兒言自得:專而不博

【明報專訊】Primary health care,中譯「基礎醫療」或「初級醫療」,給人的印象是「簡單」、「膚淺」,毋須醫術精湛的大夫也可提供的醫療服務,這個當然是天大的錯覺。事實上,基礎醫療大夫應該是醫療系統中,病人有病時第一次接觸的大夫,負責病人的初步治療,有需要時根據病情把病人轉介給專科醫生,並與專科醫生合作,協調病者的治療方案,同時為長期病患者提供後續治療。 基礎醫療也包括了健康教育、疾病預防、長期護理等,但參與其事的不一定是大夫,可以是護士、治療師,或其他基礎治療提供者(primary care provider)。 在歐美,早年的醫療服務全是由基礎醫療大夫主導。那時醫生不多,一個鄉鎮可能只有一名醫生提供服務,他們除了要照顧患了一般普通疾病的病人,還要包辦所有內外婦產兒眼耳鼻喉等今天屬於專科範疇的醫療服務。西洋小說或懷舊西片,便有不少描述醫生一時為產婦接生,一時為病人開刀動小手術,一時又要開藥治療患傷寒或癆病病人的情節。那些年的大夫,可說博學多才,十八般武藝樣樣俱能。   或錯誤轉介專科醫生 後來醫學愈來愈發達,分科也愈來愈細,醫生愈來愈「專」,卻忽略了「博」。好處是對處理自己專長的病症,會認識更深、經驗更豐富,治理病人更得心應手;壞處是對專長範圍以外的東西卻認識不夠。問題是,病人有不適看醫生,並沒有標明屬哪個專科,全憑醫生望、聞、問、切,有需要時加上適當及針對的檢查,才可準確斷症,制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包括應否轉介,以及轉介哪一科的專科醫生。專而不博的醫生,沒有這方面的專長,病人因找錯專科以致延誤診治,甚至捱冤枉手術的,以往曾有所聞。   需多專家會診增醫療支出 專而不博還有另一個弊病,就是無可避免地增加醫療支出。不少病人,尤其是年老體弱的老人家,往往不止一個器官有毛病,專精一科的專家未必應付得了多器官病變,唯有多找其他各方面的專家會診,於是一名中了風的老人家入院,除了要找腦神經專家,可能還要動員心血管、腎臟、腸胃等科的專家,要是病人有發燒,更要驚動感染病科的專家。 要是病人入住的是私家醫院,家人當初以為只看一位醫生,怎知要多付多名專家的診費,怎不大失預算?要是病人入住的是公立醫院,雖然毋須額外繳費,但醫療花費一樣大增,不過花的是公帑。 多年前我在加拿大某大學醫院的新生兒病房工作,正值加國經濟大衰退,省政府的醫療預算大幅下降,直接影響醫院各個部門,包括兒科部門,以及部門轄下各個專科組的經費。那時的血液組入不敷支,希望多看病人從而獲得更多政府補貼,竟然派組裏的醫生長駐新生兒部門,只要有新生兒的血象檢查有任何異樣,便千方百計游說新生兒科的醫生邀請他們會診,好讓他們向醫院領取補貼。 要知道新生兒的血象異常是常見現象,新生兒科醫生一般都能處理,不用徵詢血液科專家的意見。可見在經濟掛帥底下,即使在加拿大這麼富裕的國家,為了經濟利益提高專科的需求亦在所難免,何况在資本主義至上的社會。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兒童健康與福祉

【明報專訊】聯合國在2015年9月的高峰會上制訂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簡稱SDG),呼籲所有國家,不論貧富、國籍、地域、種族、宗教,立即行動起來,為消除貧窮,提高全人類的健康和福祉水平,包括提供普及教育及安全衛生的生活環境;同時在促進經濟發展之餘,亦以保護地球、保護環境為己任。17個目標之中,有多個和兒童有直接關係,尤其是第3號目標:「促進全人類健康和福祉」(Ensure healthy lives and promote well-being for all at all ages),這目標雖然和「全人類」有關,但最主要的對象肯定是兒童。 聯合國在2016年1月1日正式推廣這17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措施,並為各個目標進度制訂指標。有關3號目標的指標,是期望到了2030年,婦女因懷孕及生產過程致死的宗數,每10萬個活產個案中少於70宗;新生兒(出生後28天內)死亡率,每千名活產兒中減低到12宗或以下;5歲以下的兒童死亡率,亦由每千名活產兒中減低到25宗或以下。 我們生活在香港,市民的健康指數,和其他地方相比,可說是首屈一指,對上述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的指標,當然會覺得是非常卑微的訴求。可是,有不少地方,尤其是一些貧窮的非洲國家,不論是經濟發展、兒童教育、衛生健康、生活環境等,都極端落後,要達到這些指標着實不容易。 非洲窮國 10嬰兒1個活不過28天 聯合國對SDG項目的推廣落實態度很認真,每年都發表進度報告。根據2019年有關第3號目標的SDG報告,單在2015年,全球與妊娠有關的孕產婦死亡個案,便有30.3萬宗,比起以往,雖已有進步,但離既定指標尚有一段距離。至於新生兒死亡率,2017年的數字是千分之十八,這比起2000年的千分之三十一,足足減少了41%。同期間,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也有顯著改善,由2000年的千分之七十七,下降至2017年的千分之三十九,降幅是49%。 香港新生兒死亡率低 靠幾代人努力 上述數字,是全球的平均數,可是現實真的是不公平,大部分的死亡個案,都集中在那些貧窮落後的國家和地區。孕產婦死亡率,三分之二都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貧瘠非洲國家發生,這地區的新生兒死亡率,大多數超過千分之七十五,甚至超過千分之一百,即是說,在這裏出生的嬰兒,10個就有1個活不過28天。 回顧香港,我們的孕產婦死亡率差不多是零;2018年的新生兒死亡率是千分之零點九;5歲以下的兒童死亡率是千分之二點零八。這些數字,在全球即使不是名列榜首,也在三甲之列,是其他地區的羨慕對象。可是我們要知道,這些驕人成績,不是一朝一夕唾手得來的,是經過幾代人的不斷奮鬥打拚,把香港打造成一個美好的健康城市,才有今天的成績。上世紀50年代,即在嬰兒潮或香港的「銀髮族」出生的那個年代,香港的新生兒死亡率超過千分之三十,5歲以下兒童死亡率更高達千分之九十五。 隨着70、80年代經濟起飛,隨之而來的公共衛生和醫療服務突飛猛進,香港市民健康指標才有今天的成就。唯望全香港人,對這來之不易的成果,珍而重之。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切爾諾貝爾的啓示

《切爾諾貝爾》   【明報專訊】最近兩個周末,看了一套共5集的電視片《切爾諾貝爾》。這被評為近年最佳電視劇的HBO片集,把在1986年4月,即蘇聯解體前5年,在蘇屬烏克蘭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發生的核反應爐爆炸造成的災難,再一次展現在觀眾眼前。 這次核爆炸所釋放出來的輻射線,數百倍於二戰時美軍空襲日本廣島的原爆威力。這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核事故,導致烏克蘭,以及毗鄰的白俄羅斯和俄羅斯大幅土地受到核污染,數十萬人被迫離開家園,數以萬計的居民患上癌症,至於因接觸輻射而致死的個案數目,因前蘇聯實行消息封鎖而難以確定,但估計可能有10、20萬之眾,可以說是人類史上,與天災或戰爭無關的最嚴重災難。 但《切爾諾貝爾》一片的主題,卻並非要渲染核事故的慘况,而是暴露核事故的成因,以及事故造成的嚴重災害,主要是人謀不臧,下情不能上達,核電廠管理層以至政府謊話連篇的結果。   瞞上欺下 謊話掩蓋謊話 切爾諾貝爾慘劇的背景,是蘇聯政府的獨裁體制,以及瞞上欺下,報喜不報憂,欺瞞大眾的官僚習氣。管理高層對下屬盛氣凌人,下屬對上司不敢說真話,出了事故也要文過飾非,隱瞞真相,更以謊話掩蓋謊話,以至本來可以補救的事故,像雪球般愈滾愈大,終於失控,一發不可收拾。   上司威權太盛,下屬不敢說真話,我年輕時醫場也有此習氣。記得當年在外科系當實習醫生,系主任是世界知名的外科教授,手術了得,可也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常因小事痛罵下屬,不留情面,即使對方是高級、有頭有臉的講師教授,也不例外。為免被他辱罵,下屬對他都敬而遠之。對教授隱瞞真相,謊話連篇,更成了部門常態。   隱藏「問題病人」 防上司「清算」 教授每星期有兩個早上率領整個部門的醫生「大巡查」(grand round),即由他帶領逐個檢視病房裏每一名病人,討論他們的進度。對部門醫生來說,這兩天也是「大清算」的日子,因為教授對任何病人進度有所不滿,都會當眾把主診醫生罵個狗血淋頭。為了不讓教授看到「問題病人」,實習醫生會按主診醫生吩咐,大巡查前把那些病人送到鄰近的康復醫院暫避風頭,大巡查後再調回來繼續治療。   有一次大巡查前我循例大清早和主診醫生先巡房一次,赫然發現有一名應已「保外暫避」的病人還待在病房,護士解釋康復醫院人滿之患,再沒病牀接收這病人。主診醫生徬徨之際,人急智生,命令我立刻把病人連牀推進男廁暫避,我忙不迭聽命,怎知把病牀推到廁所,只進了一半便再難寸進,原來廁所也人滿之患,裏面已擠滿了其他主診醫生送進來「豹隱隱於廁」的病人。   下屬懼怕上司 偏聽之源 上司威權至上,下屬動輒得咎,所以出了醫療事故,第一個反應就是如何不讓上司知道,謊報軍情,這是「白色巨塔」的問題根源。老闆太兇,下屬畏而遠之,是偏聽之源,也足以動搖任何機構之根本,不可不戒。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兒言自得系列文章: 兒言自得:「不願為相,只願為醫」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前世今生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 兒言自得:反疫苗 麻疹捲土重來 其他兒言自得系列文章 Read more

兒言自得:「不願為相,只願為醫」

(資料圖片)   【明報專訊】乍看本文標題,讀者必定以為我寫錯了,標題套用的成語,不應該是「不為良相,願為良醫」嗎?怎麼把原句改頭換面,意思也和原意大相逕庭? 「不為良相,願為良醫」的出處,據說是宋代大儒范仲淹曾經到廟宇求籤,問蒼天鬼神自己他日是否做得成宰相,哪知老天不賣帳,籤詞竟然說「不」,范仲淹心有不甘,馬上再求一籤,並向蒼天稟告,說既然做不成宰相,做個好醫生總可以了吧(「不然,願為良醫」),怎知籤詞仍然說否。范仲淹失望之餘,唯有慨嘆:夫不能利澤生民,非大丈夫之志也。   一窩蜂選醫學院 絕非好事 范仲淹本來是想當官,位極人臣,希望可以藉高位為百姓謀幸福,做不成宰相,他退而求其次,希望可以當個好醫生,濟世活人。我說的「不願為相,只願為醫」,是因為眼見現在許多青年學子,成績好的,一窩蜂湧去報讀醫學院要當醫生,不但不願當官,也不管自己的興趣和特長,只要成績及得上醫學院的門檻,便拚了命要往醫學院攢,把其他科目看成次選,每年文憑試放榜,醫學院都包攬了絕大部分的「狀元」、尖子,不禁有感而發。   大學裏有許多科目供新生選擇,大學畢業生踏入社會,也有眾多行業以供考慮。按道理,對不同科目不同行業有興趣的尖子,分佈應該較平均,不可能只集中在單一科目。記得我當年入讀大學時,醫科雖算熱門科目(事實上,當年中學畢業能進大學的,不足2%,大學所有科目都是熱門科目),其他院系,也招攬了不少尖子高材生,其中尤以工程學院,特別是電子工程學系,是許多「狀元」級同學的至愛;按自己興趣才能,選讀文、理、社會科的狀元尖子也不少。畢業後,修讀專業課程的,大多成為專業人士,在自己專業範疇發展。攻讀非專業科目的,除了在社會各行各業大展所長,進入政府當行政官、政務官,或其他職系的公務員的也不少。   時移世易,醫科成了一支獨秀的「神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其理安在?依我看,這不是一個健康的趨勢。   健康成熟的社會,應該是多元發展,青年學子在求學期間,有機會按着志趣發展所長,發揮創意;社會經濟多元化,可以提供就業機會給不同科目的畢業生。可惜過去數十年,香港經濟轉型,本來蓬勃的工業日漸式微,亦錯過了機會把低端工業「騰籠換鳥」進化為高端工業。工廠北移,工業逐漸消失,大學的工程科成了重災區,大學畢業後就業機會少,尖子自然對工科卻步。經濟單元發展造就了金融業獨領風騷,令商科曾經一度成為「神科」,可是數次金融泡沫爆破導致的經濟危機,又嚇怕了許多學子。至於當官,雖然以往被稱為「金飯碗」,但自從政府多年前取消了公務員長俸制,「政府工」已沒有以前吸引,加上近年政治環境欠佳,政府官員不易做,甚至有高官自嘲「官不聊生」,大大減低了學子當官的意欲。   在香港當醫生無疑是不愁沒有工作,收入穩定的專業,但香港社會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才,要是所有尖子都只嚮往當醫生,未必是香港之福。   相關文章: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前世今生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 兒言自得:反疫苗 麻疹捲土重來 兒言自得:殺雞取卵 – 視光師濫收費用「一鋪清」醫療券 兒言自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作者簡介:中大副校長,專攻新生兒,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 文:霍泰輝 Read more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前世今生

【明報專訊】上期談到成立醫生執照試,是為了安頓一群在內地取得醫科資格,在港定居卻不能執業的醫生,時人稱之為「大陸醫生」。那時到港行醫的外地醫生,主要來自英國、愛爾蘭、澳洲等英聯邦國家,他們的醫生資格獲香港承認,可隨時來港執業,「大陸醫生」卻沒有這優惠。執照試的原意,便是給他們一個在港合法行醫的機會,所以當年的執照試,亦被稱作「大陸醫生試」。   (資料圖片) 老師竟變學生 考獲執照的「大陸醫生」,要在醫院實習18個月,職稱為「Extern」,工作性質和本地醫學院畢業的實習醫生「Intern」差不多。和我共事過的早期Extern,許多是年高德劭的資深醫生,其中一位前輩令我特別印象深刻,他年過70,以前是內地一著名大學的內科教授,年輕時拿過洛克菲勒基金會獎學金到美國留學。他學識淵博,閱歷深廣,我根本不敢對他以上司自居。他完成實習向我告別,才告訴我過幾天便會到美國定居,和兒子團聚,不會在香港行醫。我問他費這麼大氣力考試為啥,他說只是為了不服氣受歧視,要證明「大陸醫生」也不比別人差。 除了實習,當年所有Extern都要在星期六到瑪麗醫院上課,由港大教授講師向他們講解香港的本土病。有一次輪到我授課,題目是「小兒感染性腸胃炎」,怎知坐在前排的「學生」,竟有3名是我港大微生物學的老師,我對腸胃病毒和細菌感染的認知,以及為那堂課準備的教材,都是他們教的。魯班門前弄斧,臨陣退縮已太遲,唯有老着面皮「頂硬上」,那一小時的課,令我度日如年。 雖然執照試的主要對象是內地醫生,可是從來都開放給其他國家,我便曾遇過從印度、巴基斯坦和菲律賓等地專程來港考試的現職醫生,他們主要是給香港醫生的高薪吸引,希望碰碰運氣,通過執照試「脫貧」。   及格率低得可憐 到了1980年代,從內地來的考生愈來愈多,他們普遍比早期的考生年輕,水平也較參差。有些考生為了執照試,不惜破釜沉舟,放棄所有工作,寒窗苦讀兩三年不等,甚至花錢找本地現職醫生惡補。其中有一部分考生是港人子弟,他們到內地的僑辦大學攻讀醫科,目的就是為了考取執照試回港執業。其中成功例子似乎不多,反而大失所望佔了多數。 臨近97,執照試因為香港回歸起了變化。首先是終止承認英聯邦國家的醫科資格,所有外地畢業的醫生,要來港執業必先考取執照試。道理很簡單,香港回歸祖國後,總不成繼續讓英聯邦醫生有特權在港行醫,而向「大陸醫生」說不吧!執照試的英文名稱也改了,由Licentiate Examination改為Licensing Examination;實習期亦縮短為12個月,和本地畢業生看齊;Extern的名稱也取消了,和本地實習醫生一律稱為Intern。只有一樣東西不變,就是低得可憐的及格率。 當年當局成立執照試,並非為吸引人才。近年人口老化以及其他社會因素,令醫療服務供不應求,醫生短缺引發民怨,當局取態才有所改變。醫委會把執照試次數由每年1次加為2次,又給考生提供考試範圍,便是希望多些外地醫生考取執照試來港服務,可是似乎成效不彰。今次醫委會幾經周折通過的新方案,是否真能吸引有質素的外地醫生,我們唯有拭目以待。   相關文章: 兒言自得:殺雞取卵 – 視光師濫收費用「一鋪清」醫療券 兒言自得:乘人之危 兒言自得:一蟹不如一蟹? 【兒童健康】焦慮兒睡不好 「爸媽死了怎辦?」 骨骼「偵」奇:「跳躍者膝」疼痛難走路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醫生執照試

【明報專訊】因為醫生荒,香港竟然變成了「看病難、看病貴」的地方,市民怨聲載道,紛紛要求引進外地醫生以解燃眉之急,同時指摘醫生業界保護主義色彩太濃,架設重重關卡以阻外地醫生來港執業,其中包括有意在港行醫的非本地畢業醫生,必先考取的醫生執照試。   兩醫生工會舉行「不在沉默中谷爆」公共醫生申訴大會,約60名醫生出席。(李紹昌攝)   原為內地來港醫生而設 香港醫務委員會設立醫生執照試,始於上世紀70年代末,主要對象是一群在內地畢業、在港定居的醫生,他們當中不少是經驗豐富,在內地醫院和醫學院當主任、教授的資深醫生,其中有些還是我在港大的老師。他們沒有醫生執照不能行醫,憑着醫學底子在醫學院覓得教席,執教一些毋須執照也可任教的科目,好像解剖、生理、微生物等非臨牀科目。當年成立醫生執照試的目的,是要給這些內地醫生一個在港行醫的機會,考試旨在評估他們的醫學水平是否足夠,完全沒有吸引外來醫生到港行醫的考慮。最早期的執照試,只有筆試和口試兩部分,沒有臨牀試。我還記得第一次執照口試在瑪麗醫院舉行,兒科和內科的考官併在一組。當年內科人才濟濟,當考官的都是資深的教授級人物;兒科則人丁單薄,連我這初出茅廬的小子也當上考官,和我「拍檔」的,竟然是我敬畏的老師達安輝教授。達教授對考生很客氣,不會用刁鑽問題為難他們,打分也公道寬鬆,經我們那一組考核的考生,大部分都拿到及格分數。   時移世易,執照試經過數番改動,又加入了臨牀試,考生更來自世界各地,不再單是內地畢業的醫生,及格率卻是愈來愈低,還記得有一年的筆試,及格人數少得可憐,可說是慘不忍睹,要整體加分,可是加分之後及格率還是單位數,遠低於百分之十。因為執照試的原意並非為吸引外來醫生,當局完全沒有任何措施幫助考生通過考試,連課程大綱和考試範圍也欠奉。當年有些同行看準商機,晚上在自己診所設帳授課,為執照試考生惡補,成了不折不扣的「補習天王」。   考試「不人道」 難吸引資深醫生 醫委會有明確指引,執照試的程度,應和香港兩所大學醫學院的考試相若。及格率偏低,不在於個別試卷的題目特別困難,而是因為考試的「不人道」安排:執照試的範圍包括醫學生6年所讀的科目,可是考生卻要一次過通過涵蓋所有這些科目的考試。不像本地醫科生,分開6年攻讀,每年考數科,和執照試相比,難易不可同日而語。 香港醫生人手不足,市民希望引進高水平的外地醫生來港服務。執照試的最大缺點,正正就是它對有經驗的資深醫生,完全沒有吸引力。以一個資深的腦神經外科醫生做例子,他在醫學院畢業已超過十數二十年,其間專注鑽研自己的專科,腦外科技術已登峰造極,可是他要到香港執業,卻要「溫故知新」重新溫習那些早已忘卻的婦產科、病理科、骨科、精神科、眼科、耳鼻喉科、心肝脾肺腎內科、兒科等多不勝數的科目,還要通過這些科目的考試,要吸引到高資歷的醫生來港,簡直是緣木求魚。 要吸引高水平的醫生來港服務,像新加坡那樣的免試制度值得參考,有機會下次再談。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殺雞取卵 – 視光師濫收費用「一鋪清」醫療券

【明報專訊】「殺雞取卵」、「竭澤而漁」,都是貪而反智的行徑。為了榨取利益,像寓言裏的大媽那樣把生金蛋的母雞開膛破腹,亟求盡取母雞肚裏的金子,誰知母雞肚內無金,死掉後更不能產卵;或者像《呂氏春秋》裏的漁夫,排盡湖水以取魚,怎料到湖泊乾涸後水不復臨,以後再也沒魚。   蘇智鑫攝   最近的「醫療券設限」事件,視光師學會的代表反對只向視光師設限,說濫收費用的,只是行業內一小撮害群之馬所為,政府不應以偏概全,針對整個行業。看來這些害群之馬,比成語故事裏的大媽和漁夫有過之而無不及,不但殺了自己的雞和斷了自己的魚獲,還連累到整個視光師行業。   害群之馬 醫療券「一鋪清」 害群之馬的所為,的確激起民憤。有好幾個戴了幾十年眼鏡的「四眼」長者朋友便曾告訴我,醫療券面世之前,頂多花數百元便可配一副適用稱心的老花眼鏡。自從政府推出醫療券之後,眼鏡價錢上漲了不少;更甚的,是眼鏡舖職員鍥而不捨地向他們推銷名牌眼鏡框和鏡片,以及殷勤地為他們上網查看他們的醫療券還有多少「剩餘價值」。 結果是每次付帳都要好幾千元,把他們的醫療券「一鋪清袋」,甚至要從自己口袋掏錢出來補貼不足。朋友不甘為了一副眼鏡用罄醫療券,曾經想過「急流勇退」,但總是敵不過店員的如簧之舌,威逼利誘的態度,以及「橫豎是政府的錢、不花白不花」的心理,終於就範。   提高手術費 盡取病人保險額 給醫療券設限,今次政府做對了。根據過往醫療券支付的數據,先給視光師服務設限,也算恰當。可是,我也認同視光師學會會長所說,害群之馬,並非視光師行業獨有,其他醫療行業一樣也有不良分子。   把長者病人的醫療券「一鋪清袋」,固然不可取,和這行徑異曲同工的,是盡取病人的醫療投保額。由於公營醫療服務供不應求,近年多了朋友購買醫療保險,以備有病時可以負擔私營醫療的費用,醫療保險漸漸成了中產的必需品。   有朋友向我反映,有病求醫時醫生要是知道他購了醫療保險,會把收費提高。有一次他住院動一個小手術,術前和醫生商討,獲悉手術及住院費用的大概,並告知醫生他購了醫療保險。由於保額高出所需費用一大截,所以朋友很放心接受手術。那知出院時收到帳單,銀碼竟然比醫生之前告訴他的高出許多,原來醫生把手術費大幅提高,剛剛到了他的保額上限。「雖然不用我付錢」,朋友氣憤地說,「可是這麼一來,保險公司怎不調高保險費,一般中產怎有能力買保險」?   按病人「身家」收醫生費 把病人醫療券「一鋪清袋」,以及盡取病人保險額,都是殺雞取卵的行徑。根據病人的「身家」收費卻又如何?香港一些私營醫院有一個由來已久的規矩,就是醫生的所有服務,會按病人住房的等級收費。頭等房病人所付的醫生費會倍於二等或三等房的病人。   按理說,醫生提供給病人的服務,不論貧富應該一視同仁,收費應該劃一。按房金收費,間接就是按病人的「身家」收費了。若這是「羅賓漢」式的劫富濟貧,也還罷了,可是看他們收取三等房病人的「最低收費」,卻又看不到任何「濟貧」的意味。行醫「劫富」,醫學道德倫理上是否說得通,值得深思。   相關文章: 兒言自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兒言自得:長命百二歲 兒言自得:護士上街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長命百二歲

【明報專訊】新年伊始,首先在這裏向讀者拜年,常用的「恭喜發財」似嫌太俗氣,銅臭味太重,還是安分守己本着自己的專業,祝賀各位健康長壽。 ▲資料圖片 何謂長壽?古人說「人生七十古來稀」,今人賀人「長命百歲」,隨着人的壽命不斷提升,似乎都不合時宜。勞福局長的「活到百二歲」警語,一石激起千重浪,社會反應熱烈。新春期間少不了和朋友飯局聚會,「長命百二歲」每次都是熱門話題。 治好「衰老」 活到千歲? 回顧人類歷史,人的壽命不斷上升是不爭的事實。單單過去數十年的科學數據紀錄,已顯示人類平均壽命正緩慢地逐年遞增,但究竟最終可以活到多少歲?這是科學界亟欲揭開的謎團。權威科學雜誌《自然》(Nature)期刊在2006年發表了一項研究,提出證據顯示人類平均壽命極限是115歲,人的身體和腦袋在超過了這極限後,便無法繼續運作多久。這篇文章引發很大爭論,尤其是「極限」這概念,許多科學家都不同意。不少認為人類壽命沒有極限,大有可能活到120歲甚至更久。更極端的科學意見,甚至認為衰老是一種疾病,現代科技進步一日千里,最終必能研發出治癒衰老病的藥物,那時人的壽命可能無窮無盡,活到1000歲也不足為奇。事實上,抗衰老、延緩衰老的藥物,在動物身上的實驗已取得初步的效果。看來,局長的「長命百二歲」,大有可能成為事實,那時我們社會會起什麼變化,值得我們反思。 許多年前(應該是1973年)看過一齣至今難忘的荷李活驚慄片Soylent Green(港譯《人吃人》),男主角是奧斯卡影帝查爾登希士頓(Charlton Heston)。影片時空是2022年的紐約,那時全世界因人口大幅上升以致人滿之患,單是紐約便有4000萬人,許多人找不到工作,居住環境異常擠迫,滿街都是無業的露宿者;加上環境污染、氣候暖化、全球自然資源枯竭等原因,導致缺水缺糧;許多老弱人士走投無路,紛紛尋死以求解脫,殯儀公司乘勢推出安樂死套餐,讓顧客一邊觀賞早已消失的藍天碧海美麗自然景色的影片,一邊服毒自殺,處理屍體和身後事由殯儀公司一手包辦。 人滿之患 引發人吃人 由於天然糧食供應極度不足,市民全賴一間叫Soylent的食品企業配給的餅乾,作為主要食糧。這些餅乾以海洋浮游生物製成,其中一種新出產的綠色餅乾,據說營養最豐富又特別美味,所以最為搶手,市民爭相搶購這款餅乾,不時引發衝突,甚至暴動。一天,Soylent的一名董事西門臣突然遭人暗殺,案件落在查爾登希士頓飾演的警探湯法蘭身上,湯在查案過程中,發現Soylent製造的綠色餅乾,原料並非什麼浮游生物,竟然全都是死人,包括接受安樂死的人的屍體,西門臣就是因為無意中發現了Soylent的不可告人秘密,被謀殺滅口。 人口老化以致公共服務不勝負荷,福利和醫療尤其首當其衝,大家都耳熟能詳。人人長壽令到人口上升,最終老人被迫自尋短見,全城要靠吃死人維生,這預警雖然荒誕恐怖又誇張,卻提醒我們人口老化和人口不斷增長絕對是不容忽視的社會問題,更加不是單憑調整領取綜援年歲便可解決的問題。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護士上街

【明報專訊】上星期日,香港護士協會召集業界在政府總部集會,抗議政府長期以來未能改善公立醫院的惡劣情况。   ▲(鍾林枝攝)   做到氣咳兼受氣 眾所周知,香港醫院一向都有醫護人手嚴重短缺、病牀供不應求、病房擠迫的「結構性」問題;每年流感季節更令情况雪上加霜,病牀使用率遠超飽和點,以致病人無地容身、醫院服務水平倒退;前線醫護人員除了疲於奔命、身心俱殘,還要忍氣吞聲,給不滿醫院服務的病人當出氣袋。還有更要命的,是在人手不足加上工作過量的環境下,醫療事故防不勝防,但究其根本原因(root cause),往往罪不在前線,而是不合理制度和工作條件下的「必然後果」,前線醫護本來是受害者,許多時卻成了揹黑鍋的代罪羔羊。   不人道輪班「斷六親」 當護士從來不是「筍工」。單是那輪班制,便已令不少人卻步:當早班的要在五更三點,其他人好夢方酣時爬下牀上班,當夜更的要通宵不寐,金睛火眼地照顧病情隨時惡化的病人;許多時為編更需要,更要當A-Night更,即當完早更(AM),當天晚上便當夜更(Night),我有時很不明白為什麼護士同事願意接受這不人道的安排,但他們似乎習慣了,「鼎鑊甘如飴」,雖未至於「求之不可得」,但也「既來之,則安之」了。輪班制不但令人體力精神吃不消,生活程序更和家人和社交圈子脫節,有家庭的少見了丈夫、妻子、兒女;未有家室的也不易和朋友約會,甚至錯過了拍拖找配偶的機會。 除了輪班,護士的工作本來就不易做,上班時馬不停蹄做得辛苦不用說了,還要無時無刻打醒精神觀察病人病狀變化,更要關顧病人和家屬的疑慮和心理狀態。還有一點必須一提的,護士行業是名副其實的「厭惡性行業」,要經常接觸病人的分泌和排泄物,一個不慎更會受到細菌和病毒感染;至於照顧臨終病人、處理屍體、安慰喪家等,更是護士天職,膽小和對死亡忌諱的決計當不了這崗位。 護士入職學歷要求高,培訓時間長,工作辛苦又厭惡性,又要在家庭和個人生活方面作出若干程度的犧牲,為什麼還會有人願意當護士?我在公立醫院工作了四十多年,也曾參與新醫院從無到有的「開荒牛」工作,曾經和許多護士同甘共苦,披荊斬棘,我可以肯定地說,那些立志當護士,又能夠堅持下去的同事,都有一份使命感,以幫助病人為己任,不計自己的付出是否遠遠的超過自己獲得的酬報。這樣的人才,絕對值得我們的珍惜愛護,可是今次的護士上街,明顯的告訴我們事實並非如此。   護士苦况持續多年 多年前我已向當局(醫務衛生署)指出,用簡單的計算,已很明確顯示,根據當時編制,夜更只有一個護士和一個學護,根本不能應付兒科病房單是餵奶、磅重等指定工序,遑論其他護理工作。醫管局成立後,醫護的條件有所改善,可是我提出的狀况,根本還未有解決方案。單看上星期日護士上街的電視訪問,便知道護士同事的苦况。看來當局要think out of the box,不要為傳統所囿,才能為香港醫療打造新氣象。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乘人之危

【明報專訊】東漢名將蓋勳曾任涼州漢陽郡長史(幕僚性質的官員),當時他的老友涼州刺史梁鵠欲整治一名下屬,這下屬是個好官,卻和蓋勳有仇,有小人便慫恿蓋勳乘機勸梁鵠殺了此人,除卻眼中釘,蓋勳為人正直,斷然拒絕,並告誡那小人「謀事殺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 ▲(設計圖片) 蓋勳說的「乘人之危」,成了常用成語,意思和廣東話「趁火打劫」差不多。古人認為即使對仇人也不應乘人之危,否則便是不仁不義,可是當今社會,不管對方是仇人還是朋友,乘人之危找緊機會趁火打劫的卻大不乏人。例如知道老友財政出了問題,樓市低迷又變了負資產,急於要賣樓脫身兼套現應急,不但不施予援手,還看準老友一時三刻之間不易把樓宇脫手籌集「救命錢」,竟開出一個遠低於市價的不合理價錢向老友求售,正是不折不扣的乘人之危所為。我也有朋友在大陸為人所累犯了官非,向相熟的「有背景人士」求助,希望疏通疏通,怎知此人平時和我那朋友稱兄道弟,見他有難時卻乘機敲詐,不但要錢,還要他做一些很為難的事才答允為他說項,怎知得了好處後卻什麼也不做,我朋友終於要坐牢,只能怨自己交友不慎,選了個乘人之危的小人做鐵打死黨。 醫生的天職是救死扶傷,對待病人應本着「醫者父母心」,「乘人之危」這麼無恥之行,怎樣也和醫者拉不上關係吧!可是現實世界裏,無恥之徒卻着實不少,而且無分貴賤地遍佈各行各業,醫療界並未能獨善其身。 以沒醫學根據療法 剝削最脆弱病人 剛過去的聖誕假期閒着無聊,拿起電視遙控器不斷轉台找好節目,最終給BBC(英國廣播公司)的紀錄片吸引。節目內容是有關美國一個健康中心,標榜以鹼性飲食來治療主流醫學已束手無策的末期癌症的病人。病人要付出天價費用,入住中心接受按摩、灌腸等輔助治療,當然還有鹼性飲食。中心主事人接受訪問,一看便知是不學無術、招搖撞騙之徒,所提倡的鹼性飲食治療更是毫無醫學根據,可是他的客源不絕,因為他緊緊掌控了末期癌症病人的心理:既然主流醫學已無計可施,與其等死,不如死馬當活馬醫,試試這新方法,反正是nothing to lose!怪不得節目主持人在總結時說:「羅伯楊(中心主事人)提倡鹼性飲食法的這場噩夢,是為了剝削與操控最脆弱、最病重的人。」 香港有沒有這類乘人之危的醫者?答案是樹大有枯枝,香港的醫學教育再好,也不能保證孕育出來的醫生全部都有崇高的道德標準。事實上,所有病人都屬有「危」一族,醫生利用病人的「危」牟取私利,已是乘人之危。這包括了仗着病人對自己的信任,向病人收取不合理的天價手術費、驅使病人做一些不需要的昂貴檢查,或處方一些不必要的治療方案等。有些醫生,和上述鹼性飲食治療中心一樣,向病人推介一些沒有醫學根據的療法,來治療一些主流醫學沒法治癒的疾病,好像以螯合治療(chelation therapy)來治療自閉症和智障,都是乘人之危的例子。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