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陳太確診乳癌第2期，全家人如臨大敵。女兒買了3箱滴雞精；老公每朝5點起牀，親手燉花膠雞湯，還燉一盅濃縮肉汁，說是「精華中之精華」。陳太捧着這些「愛的補品」眼濕濕地說：「我一定要食完，不可以辜負他們。」於是，她每日餐單變成：早上一包滴雞精、一碗花膠雞湯、一小碗燉肉汁；中午雞胸沙律加乳清蛋白奶昔；下午茶再一包滴雞精；晚餐海參瘦肉粥、煎三文魚，再加一盅新鮮燉肉汁；睡前，再飲一包滴雞精「安神」。化療前的抽血，她信心滿滿：「我今次一定夠營養！」結果，檢查報告出現幾盞黃燈。
癌症病人「狂補」營養 滴雞精花膠肉汁適可而止
報告一打開，肌酸酐上升近三成，腎小球過濾率（eGFR）由92跌到68（正常範圍約90至130）；尿酸升至臨界值，血壓比上次高了15度，低密度膽固醇也超標。這不是化療後數字，而是化療還未開始的數字。
陳太看着報告，整個人都懵了：「我明明食得咁好……」
這裏有一件事，很少人知道，卻很值得說清楚。
大量肉或肉汁推高肌酸酐 造成數字假象影響用藥劑量
先講一個「數字的誤會」。
吃大量肉類、肉汁與蛋白粉，本身就會推高血液中的肌酸酐。肉裏的肌酸在體內轉化成肌酸酐，加上蛋白質分解代謝增加，抽血數字自然上升。而eGFR是由肌酸酐倒算出來的，於是「跟住跌」。
換言之，陳太的腎，未必真的壞了；但報告上數字，確實會影響接下來的治療決定。
這個誤會，可能影響用藥劑量。
陳太將接受的方案含卡鉑（carboplatin，常用於三陰性或部分HER2陽性乳癌）；藥的劑量並非按體表面積計算，而是用Calvert公式，直接以腎小球過濾率為基礎。
一個被飲食「谷高」的肌酸酐，會令eGFR假性偏低，卡鉑劑量也隨之調低。病人補得辛苦，換來卻可能是藥量偏保守。反過來，若腎功能真的有變化而未被察覺，維持原劑量又可能加劇骨髓抑制與血小板下降。所以我後來多了一個習慣，會在抽血前跟病人閒聊幾句：「聽日抽血，今晚不如食清淡點？」 少一頓濃縮肉汁與蛋白粉，抽血當日空腹，報告會更貼近真實身體狀况。一頓豐富「補身餐」，足以令eGFR讀數偏差10幾度——那是相當可觀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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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身餐」後 其他浮現信號
其他一併浮現的信號，包括：
‧尿酸
濃縮肉汁、滴雞精、老火湯都屬於動物性高嘌呤食物。長期大量攝取會推高血尿酸，有痛風史病人尤其容易觸發。化療期間若急性發作，用藥選擇會比平時窄，這是我們寧願預先避開的處境。
‧鈉與血壓
有個有趣發現：市售滴雞精每包鈉含量其實不算高，約40至70毫克。真正重點在於累積，一日幾包，加上老火湯、燉肉汁落鹽、湯汁撈飯，總量就相當可觀。對本身有高血壓的陳太，這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來源。
‧鉀離子
濃縮雞湯類產品鉀含量偏高。腎功能一旦出現變化，鉀就更難排走，這一項其實比鈉更值得留意。
‧飽和脂肪
老火燉肉汁與雞湯表面浮起的一層油，是飽和脂肪與膽固醇的濃縮精華（這一點市售滴雞精反而較好，脂肪標示為零）。乳癌治療常用蒽環類藥物與曲妥珠單抗（trastuzumab），兩者都有「心臟毒性」的考量；血壓與血脂控制得好，等於為心臟多鋪一層保護。
‧餐盤上的空缺
當胃納都讓給了濃縮蛋白質，蔬菜、水果、全穀類與纖維自然被擠走。腸道菌群、排便、維他命，都會慢慢受影響。免疫力這回事，從來不是單靠蛋白質就撐得起。
編排餐單：補品不鬥多 要鬥「啱」
「剛剛好」也是一種補。
陳太重新編排餐單，早餐1隻雞蛋加1杯低脂奶；午餐1份手掌大魚或雞肉（連肉一齊食，不止飲汁），配蔬菜與糙米；下午茶一小把原味堅果或希臘乳酪；晚餐豆腐或瘦肉配大量蔬菜。滴雞精改為1周2至3包，濃縮燉肉汁則先擱一擱，待數字回穩再說。
3星期後複檢，陳太的肌酸酐回落，eGFR回升至接近原本水平，尿酸與膽固醇分階段回復正常，血壓也穩定下來，順利完成首兩個療程。她笑說：「原來『補』不是鬥多，是鬥『啱』，還要鬥識揀。」
知多啲：補蛋白質 食肉勝飲汁
很多病人相信，燉了幾小時的肉汁是「精華中的精華」。這個想法很直觀，只是從營養學角度看，答案剛好相反——肉類優質蛋白質，絕大部分留在肉纖維裏，並不會溶進湯汁。 烹調科學研究顯示，長時間燉煮能溶出的蛋白質，上限約只有原本肉塊百分之五至七；一碗清肉湯蛋白質通常只有1至3克。溶出來的，主要是游離胺基酸、嘌呤、脂肪、膽固醇與礦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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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包滴雞精蛋白質含量 約3両雞肉
換個角度計，市售滴雞精每包蛋白質約5克，6包合共約30克，相當於3両雞肉；而1両雞里肌肉蛋白質已有9克多。所以那句老話可以改一改，想補蛋白質，食肉會比飲汁行得更遠。
國際臨牀營養指引（ESPEN）建議，癌症病人每日蛋白質攝取宜高於每公斤體重1克，可能的話提升至1.5克。以60公斤病人為例，每日約60至90克已經足夠，相當於3份手掌大小的肉類或魚類，加上1至2份豆製品或雞蛋，比想像中容易達到。
雞精、滴雞精類產品，一般以每日不超過150毫升為宜；若本身有腎病、高血壓或痛風，同醫生傾一傾之後再飲，會飲得更安心。
而如果正在接受含卡鉑、順鉑等具腎毒性化療，那更值得和醫生或營養師一起，找出屬於你的「剛剛好」。那個分量，每個人都不一樣。
家人送來的補品，是心意；而好好善用這份心意的方法，是識揀、識食、慢慢享用。
下回，我們繼續談蛋白質的迷思——花膠、燕窩、海參，真的補得到嗎？
文：黃麗珊（臨牀腫瘤科專科醫生）
編輯：李曉虹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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