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上回提到，李太親友送來花膠、燕窩、海參等名貴食材，我們用營養學的尺量過了——貴，但不神奇，放在點綴的位置就好。不過，還有兩盒未處理：老同事送的靈芝孢子粉，和昔日學生寄來的冬蟲夏草。「醫生，這兩樣單純是補品嗎？」李太問。這是一條好問題。靈芝、蟲草，連同薑黃、綠茶萃取及各式「濃縮精華」都帶有藥理活性，與藥物進入同一套代謝系統、同一組凝血機制、同一堆酵素。換句話說，它們與治療藥物是在同一個房間裏工作，並不單純是補品。衡量的時候，我們不用營養學的尺，而是藥理學的尺。
非單純補品 靈芝：影響病情追蹤添恐慌
說到靈芝，先講好消息。實證醫學資料庫考科藍圖書館（Cochrane Library）系統回顧，綜合5項隨機對照試驗，發現接受化放療的病人，加上服用靈芝製劑，治療反應率有所提高。然而，由於研究質素與樣本量都不足以支持常規使用，所以至今仍未寫進治療指引。
靈芝還有兩點需要考慮。首先，靈芝可能延長凝血時間，增加出血風險。對正服用薄血藥或化療後血小板偏低的病人來說，這是需要計算的因素，尤其在接受手術或穿刺前後幾天。
第二點更少人知道。曾有病例報告指出，服用靈芝孢子粉後可能出現CA72-4異常升高。對於正在靠指數追蹤病情的癌症病人，一個「無端端升高」的數字足以令人虛驚一場，甚至影響治療決定。所以若患者正服用孢子粉，很值得早一步告訴醫生，足以省下一次不必要的掃描與幾晚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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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蟲夏草：不宜長食當保健品
冬蟲夏草在動物與細胞實驗中，顯示過抗腫瘤、減輕化療引致白血球下降等作用，但以上都停留在實驗室階段，目前仍欠缺足夠高品質的人體臨牀研究，證實冬蟲夏草可以防治癌症，或可用作防治因化療引致白血球下降的標準方法。反而有幾項實際相互作用必須留神：
出血風險：蟲草素會抑制血小板聚集，可能增強薄血藥與抗血小板藥的作用。文獻中有病人長期當補品服用後，脫牙時出血不止的個案報告
降血糖：冬蟲夏草若與胰島素或降糖藥同用，可能出現疊加效果
骨髓性癌症：動物研究顯示它會刺激紅血球前驅細胞增生，急性或慢性白血病、骨髓增生異常綜合徵、骨髓增殖性腫瘤或其他血液腫瘤的患者，服用前應先由血液及血液腫瘤科團隊評估
還有一件鮮為人知的事。2016年2月，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發出《總局關於冬蟲夏草類產品的消費提示》，公布抽檢結果，冬蟲夏草、蟲草粉及純粉片產品中，砷含量為每公斤4.4至9.9毫克，而保健食品國家安全標準為每公斤1.0毫克，即最高超標9倍。當局亦明言，冬蟲夏草屬中藥材，不屬於「藥食兩用」，不適合長期當保健品服用。同年3月，相關保健食品試點工作亦被叫停。其後獨立研究印證了這個數值範圍，不同批次的野生冬蟲夏草，總砷含量由每公斤2.6到32毫克不等，主要積聚在蟲體部分，來源相信與產地土壤有關。
那麼，蟲草是否完全不能碰？答案沒那麼絕對。有風險評估指出，蟲草裏大部分是毒性較低的有機砷，無機砷只佔約一成；按藥典劑量短期服用，估算攝入量仍在國際安全上限之內，這點業界與監管機構至今仍在爭議。我的看法是：蟲草偶爾「補一補」毋須過慮；但抱着「愈食得耐愈好」的心態長期服用是另一回事。癌症病人還有兩點要小心，一是療程本身已經對肝腎構成負擔；二是砷是明確的致癌物，會累積體內。
如果家人送來一盒冬蟲夏草，不必立刻丟掉。選擇有正規來源與檢測報告的產品，並且控制分量，不要當成日常食飲，就可避開大部分風險。
除了靈芝、蟲草，還有兩樣看來很平凡，但對病患來說需要特別注意的「食物」，它們就是薑黃與綠茶萃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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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黃素補充劑：影響口服藥濃度
薑黃——煮食用的分量完全沒有問題，但濃縮薑黃素補充劑是另一回事。它會抑制多種細胞色素（CYP3A4、CYP1A2、CYP2D6）與腸道P-glycoprotein，理論上可改變部分口服藥的濃度。它也與出血風險有關，與薄血藥同用時要留心。文獻中有病人在化療期間大量飲用薑黃根泡水後白血球下降，停用後回復正常的個案。
不過，另有研究跟進60名接受紫杉醇治療的乳癌病人，每日服用2克薑黃，結果顯示只帶來很小的藥物動力學變化，臨牀上並不重要；亦有報告指，薑黃補充劑與化療藥卡培他濱（capecitabine）引起的手足綜合徵減少有關。所以薑黃不是「不能食」，而是「值得講一聲」。
綠茶萃取：可傷肝 抑制治癌藥效
綠茶萃取——飲茶與吃補充劑是兩個不同層次。綠茶中的化合物EGCG，會抑制代謝酵素CYP3A4；並在研究中影響過幾種抗癌藥，它會抑制化療藥伊立替康（irinotecan）及其代謝物SN-38的膽道排出，延長半衰期並可能增加毒性；它也可能削弱標靶藥硼替佐米（bortezomib）等硼酸類蛋白酶體抑制劑的療效。在動物模型中，綠茶萃取更曾令其中一種CDK 4/6抑制劑（Palbociclib）的生物可用度下降。
至於用量，曾有一項為期1年的臨牀研究，讓受試者每日服2次、每次200毫克EGCG（即每日400毫克）。研究期間有監測肝功能，但不能據此視為所有人長期服用EGCG的通用安全劑量。歐洲食品安全局（EFSA）綜合人體介入研究後指出，每日攝取800毫克或以上的EGCG補充劑，與血清轉氨酶升高有關，提示可能出現早期肝損傷。另有綠茶萃取物相關肝損傷個案報告，且個體差異很大。日常飲用一兩杯綠茶，與吞服一粒高濃度綠茶萃取或EGCG膠囊，確實不能相提並論。
總的來說，面對各式補品、中藥、補充劑時，診症室常常問3個問題：
1. 它會不會影響凝血？
靈芝、蟲草、薑黃都影響凝血。如果快要做手術、穿刺，或血小板本來偏低，那就需要安排好食用時間。
2. 它會不會令某個指數「說謊」？
靈芝孢子粉與腫瘤標記CA72-4是最經典例子。一個假升幅，代價可能是一次不必要的檢查。
3.它會不會跟正在用的藥「爭路」？
當中，以細胞色素CYP3A4最繁忙，標靶藥、口服化療藥、止嘔藥、止痛藥，很多都走這同一條路。
3個問題都答完，通常已經很清楚：有些可以照食，有些安排在療程之間或手術前後避開，有些則值得再傾。
知多啲：進補排時間表
最怕你靜靜食
親友送來的每盒禮物，背後都是一份不想你受苦的心意。這份心意值得珍惜，珍惜的方式可以是慢慢享用，排好時間，讓它們在最合適的時候出現。
最理想的情况是，每一種補品都在醫生與病人的共同視野之內。這樣，醫生才幫到手。我通常會這樣跟病人講：「不如你影低個盒畀我睇，我們一齊排一排時間表。」一張照片，比任何叮囑都有用。因為我最擔心的從來不是病人吃了什麼，而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吃，而我不知道。
文：黃麗珊（臨牀腫瘤科專科醫生）
編輯：黃振宇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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