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0):愛上你的膽

【明報專訊】上星期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拿着一份驗身報告來問我的意見。這位女士除了膽固醇和血壓輕微高了一點以外,身體一直非常健康。但驗身報告中還有一份超聲波檢查,報告中指出這位女士有幾粒膽石。 ▲中大醫學院院長陳家亮 這位女士從來沒有膽痛的徵狀,只是偶然有輕微的胃氣脹。最重要的是,她從來沒有急性膽囊發炎的病史,也未曾因腹部脹痛而影響日常生活。 「未雨綢繆」割膽囊? 最令她困惑的是,她的醫生竟然建議她做膽囊切除手術。該醫生的解釋是,急性膽囊發炎是極之危險,甚至可以致命,所以應該「未雨綢繆」,趁還未出現嚴重情况便應預先處理;反正膽囊切除手術既簡單且風險低。 我聽到這番對話之後也感到非常詫異。當然我不能排除這位女士誤解或錯誤引述醫生的原意。但在完全沒徵狀或其他風險因素的情况下,單純因着「未雨綢繆」的緣故而去切除膽囊,在現今醫學上並不成立。 大家要明白,沒徵狀的膽石是十分常見。為什麼醫生一般不會建議做手術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膽囊並不是一個多餘、沒用途的器官。膽囊的作用是儲存膽汁,而膽汁是消化脂肪的重要元素。切除膽囊後最常見的情况是腹瀉,尤其是吃過肥膩的食物。再加上任何手術都有其本身的風險,我們必須衡量手術的益處是否遠超過它的風險。 假若你沒有經常受膽痛困擾,以往沒有患過急性膽囊發炎,超聲波沒有發現高風險的情况,例如慢性膽囊發炎、巨型膽石(三厘米或以上)或膽囊鈣化等情况,你將來出現急性膽囊發炎、其他併發症或膽囊癌的風險是非常之低的。 另外,我也曾聽聞近年在外地有一些十分具「創意」的膽囊手術。這種新的手術,就是把膽囊壁割開,取走裏面的膽石之後再把膽囊縫合。他們的主張是這種手術可以為病人保留器官。 對這種「新穎」及「別具創意」的手術,我總是感到有點兒難以理解。如果一個病人曾患上膽囊發炎,其膽囊已失去功能,保存膽囊只會增加將來膽囊發炎復發的風險。對於一個已失去功能的膽囊,理應將它切除,把病灶移走,避免將來出現更多發病的風險。相反,如果只是偶然發現一些沒有徵狀的膽石,這些病人根本不需接受任何手術。現今沒有醫學證據顯示取出膽石有任何明確益處。 無可否認,醫學知識日新月異,今天不可能或不應該做的事情,明天整個概念可能已被顛覆。但在尚未有足夠數據及醫學驗證之前,醫生應以怎樣的態度去照顧我們的病人呢? 究竟醫人還是醫病? 我們經常問:「醫生究竟是醫人還是醫病?」今時今日最令人擔心的是,個別行醫者只專注處埋一堆化驗數字或影像。有些所謂「不正常」的化驗報告或影像,往往根本連疾病也扯不上關係。我們作為醫生的要好好思考,今天我們究竟在醫什麼? 醫患關係永遠是不對等的。因為病人及其家屬完全信任和依賴醫生的專業判斷和道德操守,我們行醫的理應時時刻刻把病人的利益放在首位,將心比心,把病人的福祉凌駕於自己之上。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 壽比南山?

【明報專訊】上星期看了一篇令人心酸的倫常慘案,一名八旬老翁把妻子親手勒死。據報道,他的妻子飽受中風多年的折磨,他們的兒子又不幸早逝,一個老人家長年累月地全天候照顧另一個老人家。在孤苦無依、累極絕望之際,這個老伯作出了可悲的抉擇。 港人長壽非因生活環境優越 我們經常自誇香港的人均壽命位列世界之冠,但有否想過這表面上的驕人數字是什麼原因?我個人覺得,香港人長壽並不完全因為是社會生活環境優越,促使這城的人長命百歲。相反,我們生處彈丸之地,很短時間便能到達醫院,而高效率的醫療系統又能「及時救活」很多百病纏身的嚴重病患者。先進的醫學不斷地挑戰人類壽命的極限,但同時也為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問題和危機。 我每天經過病房,都見到不少年紀老邁、關節僵硬兼缺乏知覺的病人卧在牀上。他們天天靠着胃管灌輸營養,依賴人工呼吸機存活。由於長期卧牀,加上失禁,下身及背部的皮膚經常潰爛。有些病患者更是風燭殘年,身體狀况極度虛弱。可是當面對生命臨近終結,很多醫生及家人卻不懂得如何面對。 曾經有一個像上述情况的病人患上肺炎入院。當值的一名年青醫生依照醫治嚴重肺炎的指引,為病人注射特效抗生素及戴上呼吸輔助機器。我當時問那個年青醫生:「你覺得這些治療真的在幫助這位婆婆吧?」他一臉迷惘、不知如何是好。 拯救生命=延續痛苦? 其實我明白他所面對的兩難,到底應該是拯救生命?還是延續痛苦?我們行醫者要堅持到哪一刻才對?究竟什麼時候應該終止治療?誰人有權為別人的生命當上判官? 我不是主張安樂死,但每當行醫者盡力搶救生命時,我們也應同時反思,這一切的治療究竟是在幫助病者和家屬,還是只在延續他們痛苦的日子? 「壽比南山」,一直是傳統中國人的祝福語。但長壽要面對的,不止是自理和被照顧、或需要社會醫療福利這麼簡單;長者還有許多心理和情緒的問題要處理,例如如何處理伴侶和朋友離世後的孤獨感。我也見過一些長者到了某個年月後開始對人生感到枯燥、乏味和厭倦。此外,他們的心態也有可能隨體力和記憶力下降而產生改變,從而影響了和家人朋友的相處。 「長壽」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課題。假如有一天,我們很容易便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的話,我們又希望如何度過最後的幾十年? 文:陳家亮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 三十五年寒窗

【明報專訊】最近不停地飛,機場成了我第二個家,身體雖然疲倦,但精神卻十分抖擻,因為喜事重重,除了科研團隊有重大突破外,中大醫學院更在最新的國際排名中躋身世界首五十名醫學院之列,令我們十分鼓舞。 其實絕大部分名列前茅的大學都是百年老店,只有極少數的年青醫學院能夠與名牌老字號並駕齊驅。 為什麼新進的醫學院被國際認同會如此艱難?原來大部分著名的排名機構,例如QS Rankings和Times Higher Education所採用的排名準則主要基於兩大因素﹕第一、「知名度」(佔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第二、「科研成就」(佔百分之三十五至五十五)。「科研成就」以客觀數據量度,例如有多少研究在世界頂尖期刋發表,所發表的研究是否經常被國際學術界引用。這些數據都是客觀地量度一所學府的實力,大部分資料都是公開的,可以從網上找到。 大學知名度排行榜 主觀如揀化妝品 相反地,「知名度」卻是主觀的感覺。每年這些國際排名機構會以電郵發出過萬份問卷,要求學術界互相提名世界知名學府。我也曾多次被邀填寫這類問卷,原來只需提交數十所醫學院的名字便可,也不用提供數據或理由去支持這些提名,感覺好像是問你心目中十種最有名化妝品似的。歷史愈悠久的學府如劍橋、牛津,他們的品牌效應便有愈大優勢。 35年努力 登入50大 新進的醫學院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建立自己的國際知名度。要在芸芸學府中脫穎而出,實在談何容易?年青學院往往輸在知名度上。還記得自己十多年前出席一些國際會議發表科研結果,中大醫學院的名字不時被誤以為是來自其他地區的學府。能夠在短短三十五年內成為「世界五十大」,實在是老師、研究人員及校友多年來不斷努力、默默耕耘的成果,是他們的努力及科研成就令中大醫學院被外界認識,得以躋身國際醫學舞台。 國際排名重要嗎?我個人覺得,排名是國際學術界對中大醫學院的一種肯定。既知道這遊戲規則不是單靠實力,就更覺得醫學院上下靠實力取勝十分難能可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變成「爭名逐利」而忘記初衷?正正因為中大醫學院年青,沒有名牌老店的包袱,多年來我們才可以一心一意地發展科研和教育理想。 六十五年後,中大醫學院也會變成另一間百年老店,到時還可以毋忘初衷、堅持理想而不爭名逐利嗎?我沒有機會見到那個日子。我有的,是努力地把握現在,與團隊一起將當年創院的理想及核心價值好好的傳承下去。 文:陳家亮(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