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3):我可以多飲些酒嗎?

【明報專訊】上星期,一位80多歲的男病人回來覆診。王伯(化名)是我照顧了10多年的病人,他有一些長者常見的毛病,包括高血壓、糖尿病、前列腺肥大、乙型肝炎病毒及早期肝硬化。   ▲借酒澆愁——王伯肝臟出問題,需要戒酒,卻遇上喪妻之痛。此刻他不是需要先進醫學阻止肝臟情况惡化。([email protected])   每晚摸杯底 太太相伴話當年 此外,他喜歡每天飲兩杯威士忌。王伯覺得退休後便有點兒無所事事,雖然太太不喜歡飲酒,但她每晚都陪着老伴,待他酒過三巡後便聽他開始「想當年」。兩老的環境談不上享受退休生活,但總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每次王伯回來覆診,我必定要求他檢驗肝功能及以超聲波掃描肝臟,因為乙型肝炎加上酒精是兩大傷肝的因素。只是王伯每次總是向我討價還價,說什麼定下短中長期目標減少飲酒。我見他多年來身體也保持得相當不錯,雖是每天喝酒,但也算不上是酗酒。每次陪他覆診的太太總是搖搖頭,但嘴角的微笑卻是帶着幾分默許。王伯的必殺技便是「想當年」,從解放初期說起……我唯有投降,只是囑咐他要執行他的什麼短中長期戒酒計劃。雖是如此,每次見到兩老總有點說不出的親切,只希望王伯往後的覆診都是「相安無事」。   「開籠雀」突然沉默了…… 大約4個月前,例行超聲波掃描發現王伯的肝臟有一個約5厘米陰影,單憑那些影像無法確定這陰影是良性還是惡性,最安全方法還是安排王伯進一步檢查,包括電腦掃描等。可是多次嘗試聯絡王伯,他都沒有回來覆診,直至上個星期他才獨個兒回來見我。   平日的王伯十分健談,同事都稱他像隻「開籠雀」。當天的他卻變得異常沉默,太太也沒有陪他回來覆診。   人也不在,有什麼原因不原因 我着緊他的肝臟問題,一見面便告訴他必須盡快安排進一步檢查,並要求他全面戒酒。王伯聽了我的長篇大論後,卻淡淡然道:「我可以多飲些酒嗎?」我感到很愕然,於是便追問發生了什麼事情。王伯嘆了一口氣,便告訴我說:「幾個月前她走了,走得很突然,話去就去了!」我也感到十分意外,問王伯究竟是什麼原因。王伯搖頭道:「她素來身體比我好,一天突然在街上暈倒,送到醫院也搶救不了。」我問王伯:「醫生找到原因嗎?」他繼續搖頭,說:「什麼解剖、化驗等等,我也聽不明白……罷了!人也不在,有什麼原因不原因。」   「一個人在家中無所事事。陳醫生,我可以多飲些酒嗎?」那份蒼涼的感覺,我至今仍記憶猶新。我知道王伯需要的,已不是什麼先進的醫學,或如何預防肝臟情况惡化。我想還是給王伯多一點空間,讓他悲傷的心靈尋找可喘息的出路……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2):當醫生再變成病人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1):在中東尋找機遇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0):愛上你的膽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2):當醫生再變成病人

【明報專訊】前幾天有一位醫生同事向我求診,奇怪的是他並不是患上什麼奇難雜症,而是近月頸上長了不少黑色的斑點。這位醫生才40歲,身體一向健康,生活飲食正常,不煙不酒,也沒有家族病史。可是他擔心這些黑色斑點可能是某些癌症的預兆,所以便變得很焦慮,四出找同事求診。 ▲中大醫學院院長陳家亮 黑斑「凶兆」? 四出求醫 醫書中的確有記載頸項上黑斑點可能與多種癌病有關係,它的成因並不清楚,只是有些患上癌症的病人於發病前都有長出這些斑點。可是很多健康正常的人也會長出這些斑點,所以這皮膚的問題並不一定是「凶兆」。但這種憂心卻令我這位同事四出尋找更高明的醫生求醫。   他的第一位醫生是個博學多才的專家,看過這位同事的情况後便即時翻查典籍及文獻,結果他提出了十多個頸項患上黑色斑點可能性,並且覺得現階段很難確定病因,必須進一步詳細檢查,包括驗血、超聲波、電腦掃描等。   等待報告 心急如焚 已記不清做了多少項化驗,但等候報告需時,於是我這位憂心的同事又找另外的醫生求助。他的第二位醫生是個小心翼翼、按規矩程式做事的人。經過診斷後,他便向這同事說:「你的情况有可能非常嚴重,也可能沒有什麼問題。現階段我不能夠肯定,你自己也是醫生,應該明白箇中道理,還是耐心等候化驗報告才決定下一步吧。」   要做的檢查已經全都做過了,但這段等待報告的日子卻度日如年。身為醫生,知識愈多,憂心卻愈重。內心納悶,於是他也來找我談談他的情况。從他話語間可以感受到一種打從內心說不出來的厭煩,於是我對他說:「我想,你需要的並不是更多的化驗,或從另一位醫生告訴你什麼可能性或如何不肯定,這些公式化的答案,我們每天也不知重複地向病人說過多少遍。」 ▲資料圖片 我接着說:「當了醫生這麼多年,我的經驗或直覺告訴我,你不似是患上癌病或其他嚴重疾病。當然我沒有水晶球,也許我的判斷未必百分百正確,但身為醫生,我覺得我有責任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以免你過分擔心。」這位「病人醫生」聽到我這番話後,竟然欣喜地回應:「陳院長,你剛剛的那番說話,是近幾個星期我覺得最入心的!真的很多謝您,我今晚可以睡得好了!」   溝通正是良方妙藥 現今醫學發達,先進的科技及治療往往令行醫者忘記了我們與病人的溝通是最有效的良方妙藥。也許我們也愈來愈害怕出錯,怕病人失望,也怕病人投訴我們誤導或誤診,以至說話也變得愈來愈小心,醫患間的疏離也愈明顯。盼望這位「病人醫生」在確認自己身體無恙後,也會更懂得照顧病人心靈上的需要。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1):在中東尋找機遇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0):愛上你的膽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88):疾病,你可以多狂傲?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1):在中東尋找機遇

【明報專訊】本地醫學人才嚴重缺乏,醫學院如何栽培更多高質素的醫科生是我多年來極大的挑戰。過去一年得到各部門的努力,中大醫學院有幸從本地及海外成功招聘了46位科研及教學專才加盟。但面對着資深教授的退休,新增的醫科學額,以及愈來愈高的科研要求,我還是要馬不停蹄,三顧草廬,四出禮賢下士。 ▲建立伙伴關係——陳家亮(左)與沙特國王大學校長(右)見面,積極探討建立伙伴關係。(陳家亮提供) 本地環境難吸海外專才 在全球競爭人才的大氣候下,香港其實並不吸引,居住環境及子女教育都是海外專才的重要考慮。以往不少人才從英、美、澳等地遠赴香港,甚至落地生根,但這形勢已今非昔比。 多年來我認識不少來自中東的專家,他們都是頂尖人才,當中不少還擔任英、美專科學院主席及國際醫學雜誌主編。可惜他們一向不會考慮香港,以沙特阿拉伯為例,過往30多年他們把最優秀的醫學人才送到加拿大受訓,他們的醫療水平、國際視野及英語能力絕不比香港的人才遜色。 沙特人才不比港遜色 但近年沙特與加拿大的關係起了很大的變化,上個月沙特王子更訪問北京,還鼓勵國民學習普通話,但在醫學教育及科研合作方面仍是困難重重,因為全英語教學及科研於中國內地並不普遍。 於是我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遠赴沙特尋找臥虎藏龍。跟阿聯酋不一樣,沙特以往不接受旅遊,很多人對中東不太認識,甚至戴着有色眼鏡看這個民族。其實我從海關入境到街頭巷尾,都能感受到沙特人民極為友善,英語水平亦頗高。 今次我拜訪的是沙特最有名的大學沙特國王大學(King Saud University),是中東地區名列前茅的學府。與他們醫學院交流了3天,才發現他們投放於教育及科研的資源,是很多地方所不及。我有幸得到沙特國王大學校長及領導層接見,而到訪期間剛好有一世界大學學科排名出爐,中大醫學院位列全球45。他們對於中大醫學院以短短30多年時間取得如此佳績及成就十分驚訝,並積極探討與我們建立策略性伙伴關係。 香港是彈丸之地,我們極需要保持國際視野和遼闊胸襟,吸納世界各地人才來提升我們的教育、科研及醫療服務水平,維持香港的領導地位和競爭力。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90):愛上你的膽

【明報專訊】上星期有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拿着一份驗身報告來問我的意見。這位女士除了膽固醇和血壓輕微高了一點以外,身體一直非常健康。但驗身報告中還有一份超聲波檢查,報告中指出這位女士有幾粒膽石。 ▲中大醫學院院長陳家亮 這位女士從來沒有膽痛的徵狀,只是偶然有輕微的胃氣脹。最重要的是,她從來沒有急性膽囊發炎的病史,也未曾因腹部脹痛而影響日常生活。 「未雨綢繆」割膽囊? 最令她困惑的是,她的醫生竟然建議她做膽囊切除手術。該醫生的解釋是,急性膽囊發炎是極之危險,甚至可以致命,所以應該「未雨綢繆」,趁還未出現嚴重情况便應預先處理;反正膽囊切除手術既簡單且風險低。 我聽到這番對話之後也感到非常詫異。當然我不能排除這位女士誤解或錯誤引述醫生的原意。但在完全沒徵狀或其他風險因素的情况下,單純因着「未雨綢繆」的緣故而去切除膽囊,在現今醫學上並不成立。 大家要明白,沒徵狀的膽石是十分常見。為什麼醫生一般不會建議做手術呢? 首先我們要知道,膽囊並不是一個多餘、沒用途的器官。膽囊的作用是儲存膽汁,而膽汁是消化脂肪的重要元素。切除膽囊後最常見的情况是腹瀉,尤其是吃過肥膩的食物。再加上任何手術都有其本身的風險,我們必須衡量手術的益處是否遠超過它的風險。 假若你沒有經常受膽痛困擾,以往沒有患過急性膽囊發炎,超聲波沒有發現高風險的情况,例如慢性膽囊發炎、巨型膽石(三厘米或以上)或膽囊鈣化等情况,你將來出現急性膽囊發炎、其他併發症或膽囊癌的風險是非常之低的。 另外,我也曾聽聞近年在外地有一些十分具「創意」的膽囊手術。這種新的手術,就是把膽囊壁割開,取走裏面的膽石之後再把膽囊縫合。他們的主張是這種手術可以為病人保留器官。 對這種「新穎」及「別具創意」的手術,我總是感到有點兒難以理解。如果一個病人曾患上膽囊發炎,其膽囊已失去功能,保存膽囊只會增加將來膽囊發炎復發的風險。對於一個已失去功能的膽囊,理應將它切除,把病灶移走,避免將來出現更多發病的風險。相反,如果只是偶然發現一些沒有徵狀的膽石,這些病人根本不需接受任何手術。現今沒有醫學證據顯示取出膽石有任何明確益處。 無可否認,醫學知識日新月異,今天不可能或不應該做的事情,明天整個概念可能已被顛覆。但在尚未有足夠數據及醫學驗證之前,醫生應以怎樣的態度去照顧我們的病人呢? 究竟醫人還是醫病? 我們經常問:「醫生究竟是醫人還是醫病?」今時今日最令人擔心的是,個別行醫者只專注處埋一堆化驗數字或影像。有些所謂「不正常」的化驗報告或影像,往往根本連疾病也扯不上關係。我們作為醫生的要好好思考,今天我們究竟在醫什麼? 醫患關係永遠是不對等的。因為病人及其家屬完全信任和依賴醫生的專業判斷和道德操守,我們行醫的理應時時刻刻把病人的利益放在首位,將心比心,把病人的福祉凌駕於自己之上。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 壽比南山?

【明報專訊】上星期看了一篇令人心酸的倫常慘案,一名八旬老翁把妻子親手勒死。據報道,他的妻子飽受中風多年的折磨,他們的兒子又不幸早逝,一個老人家長年累月地全天候照顧另一個老人家。在孤苦無依、累極絕望之際,這個老伯作出了可悲的抉擇。 港人長壽非因生活環境優越 我們經常自誇香港的人均壽命位列世界之冠,但有否想過這表面上的驕人數字是什麼原因?我個人覺得,香港人長壽並不完全因為是社會生活環境優越,促使這城的人長命百歲。相反,我們生處彈丸之地,很短時間便能到達醫院,而高效率的醫療系統又能「及時救活」很多百病纏身的嚴重病患者。先進的醫學不斷地挑戰人類壽命的極限,但同時也為人類帶來前所未有的問題和危機。 我每天經過病房,都見到不少年紀老邁、關節僵硬兼缺乏知覺的病人卧在牀上。他們天天靠着胃管灌輸營養,依賴人工呼吸機存活。由於長期卧牀,加上失禁,下身及背部的皮膚經常潰爛。有些病患者更是風燭殘年,身體狀况極度虛弱。可是當面對生命臨近終結,很多醫生及家人卻不懂得如何面對。 曾經有一個像上述情况的病人患上肺炎入院。當值的一名年青醫生依照醫治嚴重肺炎的指引,為病人注射特效抗生素及戴上呼吸輔助機器。我當時問那個年青醫生:「你覺得這些治療真的在幫助這位婆婆吧?」他一臉迷惘、不知如何是好。 拯救生命=延續痛苦? 其實我明白他所面對的兩難,到底應該是拯救生命?還是延續痛苦?我們行醫者要堅持到哪一刻才對?究竟什麼時候應該終止治療?誰人有權為別人的生命當上判官? 我不是主張安樂死,但每當行醫者盡力搶救生命時,我們也應同時反思,這一切的治療究竟是在幫助病者和家屬,還是只在延續他們痛苦的日子? 「壽比南山」,一直是傳統中國人的祝福語。但長壽要面對的,不止是自理和被照顧、或需要社會醫療福利這麼簡單;長者還有許多心理和情緒的問題要處理,例如如何處理伴侶和朋友離世後的孤獨感。我也見過一些長者到了某個年月後開始對人生感到枯燥、乏味和厭倦。此外,他們的心態也有可能隨體力和記憶力下降而產生改變,從而影響了和家人朋友的相處。 「長壽」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課題。假如有一天,我們很容易便可以活到一百二十歲的話,我們又希望如何度過最後的幾十年? 文:陳家亮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 三十五年寒窗

【明報專訊】最近不停地飛,機場成了我第二個家,身體雖然疲倦,但精神卻十分抖擻,因為喜事重重,除了科研團隊有重大突破外,中大醫學院更在最新的國際排名中躋身世界首五十名醫學院之列,令我們十分鼓舞。 其實絕大部分名列前茅的大學都是百年老店,只有極少數的年青醫學院能夠與名牌老字號並駕齊驅。 為什麼新進的醫學院被國際認同會如此艱難?原來大部分著名的排名機構,例如QS Rankings和Times Higher Education所採用的排名準則主要基於兩大因素﹕第一、「知名度」(佔百分之三十至四十);第二、「科研成就」(佔百分之三十五至五十五)。「科研成就」以客觀數據量度,例如有多少研究在世界頂尖期刋發表,所發表的研究是否經常被國際學術界引用。這些數據都是客觀地量度一所學府的實力,大部分資料都是公開的,可以從網上找到。 大學知名度排行榜 主觀如揀化妝品 相反地,「知名度」卻是主觀的感覺。每年這些國際排名機構會以電郵發出過萬份問卷,要求學術界互相提名世界知名學府。我也曾多次被邀填寫這類問卷,原來只需提交數十所醫學院的名字便可,也不用提供數據或理由去支持這些提名,感覺好像是問你心目中十種最有名化妝品似的。歷史愈悠久的學府如劍橋、牛津,他們的品牌效應便有愈大優勢。 35年努力 登入50大 新進的醫學院需要漫長的歲月才能建立自己的國際知名度。要在芸芸學府中脫穎而出,實在談何容易?年青學院往往輸在知名度上。還記得自己十多年前出席一些國際會議發表科研結果,中大醫學院的名字不時被誤以為是來自其他地區的學府。能夠在短短三十五年內成為「世界五十大」,實在是老師、研究人員及校友多年來不斷努力、默默耕耘的成果,是他們的努力及科研成就令中大醫學院被外界認識,得以躋身國際醫學舞台。 國際排名重要嗎?我個人覺得,排名是國際學術界對中大醫學院的一種肯定。既知道這遊戲規則不是單靠實力,就更覺得醫學院上下靠實力取勝十分難能可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變成「爭名逐利」而忘記初衷?正正因為中大醫學院年青,沒有名牌老店的包袱,多年來我們才可以一心一意地發展科研和教育理想。 六十五年後,中大醫學院也會變成另一間百年老店,到時還可以毋忘初衷、堅持理想而不爭名逐利嗎?我沒有機會見到那個日子。我有的,是努力地把握現在,與團隊一起將當年創院的理想及核心價值好好的傳承下去。 文:陳家亮(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