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永遠的愛麗絲

【明報專訊】朋友老李死了。他和我是世交,我們和他一家上下都相熟。老李享壽80歲,退休前是中學數學教師,年輕時是運動健將,田徑球類十八般武藝無一不精,退休之後更在慈善機構做了日子不短的義工。可惜他晚年患上了老人癡呆症,變得脾氣暴躁和疑心很重,常懷疑子女家人對自己有什麼不軌企圖,和子女的關係鬧得很不愉快,傭人給他冤枉偷東西而辭職不幹的也有好幾個。晚期的時候記憶力愈來愈衰退,連兒女媳婿和孫子也不認得,後來更因為中了風,行動不良要長期臥牀,進食如廁洗澡都全賴家人及外傭照顧,又完全喪失了語言能力,只是間中可能因為身體不適發出凄厲的慘叫聲。如是者纏綿病榻,如植物人般生活了兩年多,才因為感染肺炎逝世。 和太太去完了老李的喪禮,回家途中談到當年的老李風華正茂,晚年卻給老人癡呆症折磨殆盡,更成家人長期負累,不禁感慨萬分。話題不期然地扯到了我們兩年前看過的一齣荷李活電影《永遠的愛麗絲》(Still Alice)。電影改編自同名暢銷小說,作者莉莎.潔諾娃(Lisa Genova)轉為全職作家前,是從事腦神經研究的科學家,曾在耶魯和哈佛大學醫學院、美國國家衛生研究所工作。電影本來只是小本投資,哪知放映後卻大受歡迎,女主角茱莉安.摩亞憑精湛演技獲獎無數,更成了2015年的奧斯卡影后。 中年失智 提早定下「死亡計劃」 電影裏茱莉安.摩亞飾演的愛麗絲,是一位名聲卓著的哈佛大學語言學教授,丈夫是名醫,三名兒女亦已長大成人,本來名成利就,家庭幸福。哪知50歲那一年,卻發現患上了家族遺傳的早發性阿茲海默症(Early-onset Alzheimer’s Disease),導致人到中年便已患上了老年癡呆症,逐漸失去記憶,以致事業、家庭和個人生活都起了莫大變化。其中我覺得最震撼的,是愛麗絲預見到自己有一天會完全失去記憶和認知能力,為了不讓自己沒有尊嚴,像「廢人」般活下去,預早為自己定下「死亡計劃」,把醫生處方給她每晚服用的安眠藥逐少逐少儲備下來,再在手提電話設定一系列有關自己的問題,每天作答。要是有一天答不到這些問題,那便表示記憶力已失,電話會自動播放她的錄音,指示她服用那些備用安眠藥,了結性命。 愛麗絲的死亡計劃最終沒有成功,但卻引起我很大的共鳴。人生在世,一定要活得有尊嚴才活得有意義。要是像老李那樣,認知自理能力全失,躺在牀上只是個沒有靈魂思想的軀殼,那樣的生存又有什麼意義。「我不要做老李,將來也要像愛麗絲那樣為自己定個死亡計劃」,我對太太說。「說得容易」,太太看事物從來比我全面﹕「像老李那樣失智又失去活動能力,怎樣自行了斷?即使像愛麗絲那樣計劃周詳,掉了藥丸後不也因失智把自己的死亡計劃忘得一乾二淨?」看來自行了斷真的不是辦法,還是找找中文大學生命倫理學中心的新任總監區結成醫生,問他有沒有興趣重啟「安樂死」的討論。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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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賭

【明報專訊】不知基於什麼心理因素,賭徒總以為自己會贏。儘管葡京賭場大堂有勸世文「賭博無常勝,小賭可怡情,閒錢來玩耍,保持娛樂性」,進賭場的人不少還是抱着要發大財贏大錢的僥倖之心,不屑小賭,也不管自己有沒有閒錢,甚至不擇手段偷呃拐騙賺取賭本來賭場一博,也不想想賭輸了要傾家蕩產跳樓賠上性命的可怕後果,還是明知賭輸了要賠掉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 卡梅倫文翠珊的「賭局」 賭徒如此,玩政治的何嘗不是。近年英國保守黨政客所做的事,正正是體現了這些不計後果的病態賭徒心態。由上任首相卡梅倫的蘇格蘭獨立公投和英國脫鈎公投,以至卡梅倫黯然下台後頂上的文翠珊所發動的提前大選,都是政客為了撈政治本錢,不惜把人民福祉國家命運押上了作為賭注,以為必勝,豈料自己昧於民情,既犯了孫子兵法「知彼知己,百戰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勝一負;不知彼不知己,每戰必殆」的「不知彼不知己」大忌;也犯了輸不起也要賭的賭仔大忌。除了蘇格蘭獨立公投那次險死還生之外,其餘兩次都是一敗塗地,把自己和保守黨的政治命運,以及國家的命脈,推向衰敗的臨界點。 前兩天和一班醫生朋友飯敘,天南地北之際,很自然地扯到了現今的國際局勢,不少在座行家都表示「冇眼睇」:以美英這兩個民主大國,常以維護普世核心價值自詡,竟然選出像特朗普這樣的流氓總統,以及像卡梅倫文翠珊那樣的首相,簡直是對民主制度的諷刺。老張在倫敦置了不少物業,英國脫歐和提前大選弄到英國樓價匯價俱跌,令他損失慘重,憤憤不平地說:「要是卡梅倫、文翠珊之流當了醫生,肯定死得人多。」的確,醫生醫治病人,不論投藥施針開刀,往往都有潛在風險,醫生要衡量病人狀况,在治療效益與風險之間作出對病人的最佳選擇,嚴格來說或多或少都有賭博成分。醫生都要遵從的金科玉律,就是任何抉擇都以病人最佳利益為依歸。要是治療的風險太高,醫生一定會考慮選擇其他方法,只有在別無選擇之下,醫生才會進行高風險治療,給病人一個機會。 醫生豪賭 病人輸命 老張的說話觸動了退了休的外科醫生老王,他告訴我們,他以前有一位上司便是卡、文這一類的醫生:有一次有病人內臟生了惡性大腫瘤,和許多大血管緊緊依附,根本無法分開,整個外科團隊都認為手術風險極高,改為採用電療或化療會安全得多。孰料這上司自恃手術了得,人家不敢「博」,在他手上是「博得過」,一意孤行,終於病人在術中大出血身亡。醫生的豪賭成了病人的催命符。 行醫和政治,輸不起的便不要賭。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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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續談防衛性醫療

【明報專訊】我們教導醫學生,將來畢業行醫一定要謹守醫學倫理的四大原則,即是行善事(do good)、毋傷害(do no harm)、病人自主(autonomy),以及公平正義(justice)。醫生治病,當然是為了病人好,do good之心毋庸置疑。可是不論是開方施藥或是動手術開刀,病人或多或少總要冒一點風險﹕不是藥物的副作用,便是手術的併發症,還有因藥物或術後病人體質改變引發出來的隱疾。所以醫生在給病人制訂醫療方案時,一定要把good和harm仔細考慮比較,最後不論決定採用哪個方案,都一定要以病人的最佳福祉(best interest)為依歸。 或大包圍亂醫 或拒收危疾 上期和大家談到的防衛性醫療(defensive medicine),卻肯定不是以病人的最佳福祉為依歸,而是以保護醫生,讓醫生免於受病人投訴或告到官裏為主。怎麼個保護法?原來防衛性醫療大致可分為進取型和迴避型兩大類。進取型的防衛,是醫生要病人進行很多不必要的檢查,或不必要的治療,用意不是為了病人好,而是醫生為了自保。例如病人傷風咳嗽,明知絕大多數都是輕微病毒感染,過幾天便會不藥而癒,還是要重手處方最強抗生素,再加特敏福,動不動還要加上X光電腦掃描核磁共振等一大堆檢查,最好是入院觀察,總之「有殺錯無放過」,要是病人「萬一」不單單是傷風,還有其他更嚴重的感染,那末最精密的檢查已做過了,最重的藥也用過了,即使病人死了也怪不到醫生頭上。 迴避型防衛,是醫生盡量避免接收高風險的病人,以及為病人進行高風險的手術。前者會令到一些老弱傷殘,尤其是身患多種慢性病的人士,得不到適切的治療。有一位當普通科大夫的老友告訴我,要是有多病老人找他看病,尤其是那些失智口齒不清的,即使病徵輕微,他都會第一時間把病人轉介到公立醫院急症室,就是怕看這類病人容易走漏眼,惹上麻煩。至於高風險手術,許多時是病人最後機會﹕不做就必死無疑,做則是「博一博」,雖然冒險,「博贏」了病人大有裨益。要是醫生為了自保不願冒這個險,病人連這機會也沒有了。 美國四分一醫療使費被浪費 醫療訴訟愈多的地方,防衛性醫療愈流行,美國是醫療訴訟最多的國家,所以在這方面是首屈一指。曾有研究顯示,在賓夕法尼亞州,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醫生曾為了自保而要病人接受多餘的造影和其他診斷檢驗;百分之四十二的醫生曾為了同樣原因拒絕為病人進行高風險手術,以及接收病情複雜的病人。根據美國一家規模龐大的醫療集團2010年的統計,73%至92%的私家醫生承認從事防衛性醫療,公營醫療裏的數字則是48%。 防衛性醫療帶來嚴重的經濟損失,在美國,有統計指每四元的醫療使費,其中便有一元是浪費在防衛性醫療上。至於病人因進取型或迴避型防衛所受的不便、痛苦、甚至人命損失,則更非金錢可以衡量。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從「醫醫相衛」到「人人自危」

【明報專訊】最近因為換肝事件和延誤通報風波,輿論對「醫醫相衛」的攻擊甚囂塵上,除了醫院高層向公眾鞠躬,醫管局和食衛局高層也忙着向市民大眾解釋道歉,事情弄到全城沸沸揚揚,看來還未有平息的迹象。在這風波之前,有一段有關醫學界的新聞,市民好像不大注意,但在醫學界卻引起了不少反響。 判斷出錯=失德? 據報章報道,事件是一名吞嚥有困難的病人,給醫生轉介到醫院接受胸肺X光檢查,檢查報告是正常,X光照片沒有顯示任何病變。後來病人證實患了肺癌,癌細胞更已蔓延到身體多處,病人不久之後便過了身。家人向醫務委員會投訴負責X光報告的醫生,指控他失職、忽視了X光片裏的肺癌病變;更因為他的誤導,延誤了進一步的檢驗和治療,最終導致病人因病身故。 醫務委員會找來專家證人翻看病人的肺X光片。根據專家證人的判斷,X光片顯示病人的肺部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像,單憑這個影像,不足以確定病人肺部是否真的有病變情况,有需要進一步的造影檢查。 參考了專家證人的意見,醫務委員會聆訊委員判決X光醫生專業失德罪成,給予停牌一個月,緩刑三年的處分。 醫委會的裁決給傳媒公布天下後,在醫學界引起了震盪:在醫院飯堂或醫生聚會上,都聽到眾議紛紜討論這案件。有醫生認為量刑相對醫生的過失重得不成比例:「停牌是最高刑罰,即使緩刑也是太重。」有X光醫生訴苦:「X光片許多時都有不少模糊不清的陰影,我們要憑判斷決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是judgment call,誤判了被判失德極不公平。」有外科醫生打抱不平:「摸病人肚子常有些若有若無模糊不清的mass,有些可能是瘤,有些可能是faeces(即糞便),有些可能什麼都不是,搞錯了是否也是失德? 是不是每次都要做CT胃鏡腸鏡看清楚?要是什麼也看不到,把病人白白折騰是否也是失德?」 求自保 動輒驗東驗西 在醫委會工作多年,我當然曉得每次紀律聆訊,委員都會參考多方面的資料,作多角度考慮,經詳細深入討論後才作出判決。單憑傳媒報道批評它的裁決,未必公允。當然我也理解醫生同事的感覺和不安情緒,以及這不安情緒可能帶來的不良後果:防衛性醫療(defensive medicine)。 防衛性醫療要保護的不是病人而是醫生。就以診斷造影為例,病人久咳不癒需要檢查,醫生依程序先做胸肺X光檢驗,按道理應該有需要才作進一步的檢驗。要是醫生為了自保,不管三七二十一也為病人處方電腦掃描、核磁共振等這些解像度高,但昂貴,甚至有潛在副作用的檢驗。自費病人固然要支付高昂的醫藥費,公立醫院病人也因為服務供不應求,輪候時間更長,因排長龍延誤診治的人更多,害苦了的還是病人。 根據維基百科資料,由於醫療訴訟氾濫,美國93%的醫生承認自己正在從事防衛性治療。防衛性醫療導致的過度檢驗、過度診斷和過度治療,已經給國民帶來巨大的經濟損失,以及肉體痛苦和人命傷亡,希望香港不會步美國後塵。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嬰兒是水做的」

【明報專訊】報載有父母被控虐兒,沒有給五月大男嬰吃飽,導致嬰兒嚴重脫水,幸好給社工發現送院治理,一度有生命危險。雖然急救後生命已無大礙,但小小年紀遭此大厄,恐怕會有腦神經受損或其他後遺症。 父母不懂如何照顧子女,由溺愛縱容千依百順,令到子女不但不能成材反而變了孬種;以至因生活所逼、無知,或根本不盡本分,對子女疏忽照顧致令其身心受創,是現今社會的大問題。上述案件尚在法庭審理階段,這裏當然不能月旦事件的是非曲直。這裏想和讀者討論的,是嬰兒脫水的問題。 若說「女人是水做的」,那不如說「嬰兒是水做的」更合乎事實。嬰兒身體水的成分約為體重的百分之七十,相對比成人的百分之六十高出不少;加上快速的新陳代謝,耗水量也相對比成人多,因此比成人需要更多的水分補充,也比成人更容易出現脫水現象,脫水時情况也更凶險。 人體要保持足夠的水分,最重要是收支平衡,即是喝進肚裏的水要不少於經大、小二便和汗液排出體外的水分和新陳代謝所耗水分的總和。要是入不敷支,便會出現脫水狀况。嬰兒脫水最常見的原因,是病毒或細菌感染,導致腸胃炎引起的腹瀉,每年全球有差不多一百萬名嬰兒和幼童因而喪失性命。腸道是身體吸收水分的主要器官,我們喝下去的水,都是經過腸道黏膜細胞進入血液。病毒或細菌感染令腸道黏膜發炎,細胞失去吸收水分的功能,大量水分通過腹瀉排出體外,導致脫水。要是腹瀉加上嘔吐,失去的水分會更多。嘔吐得厲害時,往往連水也喝不下,無從補充水分,更容易併發脫水。 現實生活裏,喝不夠水導致脫水的並不普遍。患咽喉發炎的幼童,因吞嚥困難痛楚不願進食甚至喝水,加上發燒提高了身體新陳代謝的速度,弄到脫水的也時有發生,只是情况大多不十分嚴重。至於父母疏於照顧,忽略了給嬰幼兒餵奶餵水,以致嬰兒因斷水絕糧而脫水的應屬罕見。可是近年醫院病房卻多了純以母乳哺餵的新生兒,因母乳不足以致脫水入院治療的個案。 母乳不足令嬰兒脫水 母乳是嬰兒最理想食品,毋庸置疑。近年由於政府及醫管局大力鼓吹,母乳哺育比例不斷上升。要剛生下孩子的母親成功哺乳,最理想是讓新生兒只吃母乳,不讓他進食任何母乳代替品,包括奶粉、葡萄糖水,甚至清水。可是母親在產後兩三天內只能製造很少乳汁,要是得不到適當輔助,可能滴乳全無,但又要遵從醫院或「哺乳顧問」指導,不敢讓嬰兒進食「代用品」,於是造成了有些嬰兒脫水,入院時體重比出生時體重輕得多,加上發燒,臨牀檢查有明顯脫水徵狀,血鈉過高,有小部分更需要搶救。 其實,因母乳不足致脫水入院的純母乳餵哺嬰兒,已是世界性現象;看來不可用母乳代替品這「金科玉律」,並不適用於所有嬰兒。教條主義,在治理病人包括育嬰方面實在行不通。 文﹕霍泰輝(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兒科醫生短缺

【明報專訊】大陸放寬人口管制,把嚴格執行多年的一孩政策放鬆100%,容許每個家庭養兩個孩子。這是挺好的事。中華人民共和國立國初期,國家一窮二白,人民飯也吃不飽,加上教育水平不高,不得不下重藥「行非常之事」,立法禁制人民多生。可是重藥必有不良副作用:人口老化,不夠年輕人補充;獨生子女患上四、二、一(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四人;父母二人;子或女一人)綜合症,容易寵壞,甚至變成小霸王、宅男宅女,令市民質素下降等。看來國家領導也覺察到一孩政策不是長久之法,放寬正合時宜。 二孩政策加劇人手不足 放寬政策很受國民歡迎。內地同業相告,新政策公布後,產科預約大幅上升,不少年輕夫婦都躍躍欲試,要在猴年增產。連多年前生了頭胎,現在已屬「有意栽花花不發」之齡的太太,也不甘後人,機關算盡為求「老蚌生珠」,帶挈人工受孕或輔助生育中心的生意蒸蒸日上。可是在這一片生機,形勢大好的景况下,卻浮現一個始料未及的問題:多了這麼多孩子,那來這麼多兒科醫生照顧他們? 最近回內地交流,便有醫療當局的領導和兒科醫生告訴我:估計大陸短缺20萬名兒科醫生!對了,不是200、2000,甚至2萬名,而是整個維園也放不下的20萬名。據統計,大陸現有兒科醫生11.28萬名,每千名兒童人口只0.53名,若要達到發達國家的0.85至1.3名,再加上兩孩政策帶來的兒童人口增長,兒科醫生人數非得翻三番不可。 長久以來,兒科醫生崗位對有志習醫的青年學子都缺乏吸引力,原因是工作辛苦而收入少。大陸基層醫療還剛在萌芽階段,未成氣候。小孩有病都湧往醫院看兒科專科,愈有名氣的醫院便愈多人慕名前往。聽說北京兒童醫院每天的門診量達一萬人,上海兒童醫院也超過八千。醫生既看門診又要照顧病房裏的病人,其苦可知。至於收入少,大陸醫生薪金微薄,全仗「紅包」和「以藥養醫」的提成補貼,通常這「補貼」才是主要收入來源。和專看成人的外科、內科,和其他專科醫生相比,兒科醫生的紅包和提成都是微薄得不可同日而語。怪不得北京兒童醫院裏一位老前輩胡亞美教授曾告訴我:「兒科醫生是最窮、最忙、最苦的醫生,可是最有心。」 為了多培訓醫生應付眼前及未來的需要,當局甚至要求大學醫學院在審視新生入學申請時,降分錄取有志專攻兒科的學子。這個對入學申請採取「一院兩制」的做法備受質疑:既低貶兒科,更降低兒科醫生的質素,是飲鴆止渴,實不可取。 大陸鬧兒科醫生荒,香港又如何?香港兒童醫院將於明年(2018年)啓用,需有數量不少經驗豐富的資深兒科專家坐鎮,才不負專科醫院之名。以現時香港的情况,各家公立醫院的兒科部門都有人滿之患,上下員工都忙得不可開交,怎樣騰出人手提供資深醫生給兒童醫院,確是不易解決的問題。到時可能難免鬧醫生荒,有關當局,可要小心在意。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想老人所想

【明報專訊】今年春節假期和一班醫生朋友飯敘,觥籌交錯之間,話題不期然帶到將於明年落成的兒童醫院。老李是兒科醫生,多年來一直鼓吹香港應和中外大城市看齊,擁有至少一所兒童醫院;憧憬着明年理念成真,興奮地不斷自吹自擂說政府願意斥資建院,全仗他多年游說之功,還洋洋自得地說:「全科醫院都是以成人病人為中心,當權的都是內科外科大夫,兒科是少數民族,只有靠邊站。現在有了兒童醫院,兒科終於站起來了,可以為兒童多做點工作。」 老人科、精神科被忽略 老李這番話可惹惱了年輕時已是憤青,現在是憤怒中年的老張。老張是老人科大夫,一向不遺餘力抨擊政府的醫療政策,「香港的新生兒和嬰兒死亡率全世界最低,顯示香港的兒童保健和醫療都是世界頂尖,花百多億建兒童醫院只是錦上添花」。我身為兒科醫生,正想「撐」政府說醫療服務水平高處未算高,更上層樓有何不可,老張已憤憤不平繼續發炮:「可是你看看老人家,有病在急症室等上好半天還未見到醫生,見罷了醫生需要入院,病房卻騰不出病牀接收,可能要在急症室甚至走廊等一兩天。政府這樣分配資源,簡直是昏了頭腦。」我一時語塞,老李也不知如何反應,思索之間,本來一向寡言的精神科大夫老林忽然插嘴:「豈獨是老人科,精神科不也是備受忽略?說了這麼多年缺乏精神科醫生,政府也認同,可是做過什麼來?不單是醫生,臨牀心理學家都很不夠。總之老人和精神病患者都是弱勢社群,被遺忘也是活該。」說到最後,一向溫柔敦厚的老林已經語帶譏諷,憤世嫉俗之情溢於言表。 說到照顧老人,香港和其他發達地區相比,真的應該汗顏。單是醫療一項,每年都有公院病房迫爆,病牀不敷應用的新聞。可是單是增加老人病房,讓多些年老病人住院,真的是老人最需要、最想要的服務嗎?我不是老人科大夫,可是和香港許多人一樣 ,曾經長時期照顧家裏的老人家。老人家最不想,也可能是最害怕的,就是要被迫離開熟悉的家,住進陌生的醫院。要是政府能夠提供多點老人家居照料服務,減少他們住院或到急症室的需要,可能是他們最渴望的德政。 我認識一位患了腦退化行動不良的老人家,因為膀胱機能失調,長期要通過膀胱導尿管排尿。政府雖有提供外展護士服務,每星期兩次上門給他更換導尿管,有一次他的導尿管在晚上意外脫落到體外,求助無門,唯有到公院急症室求診。老人家有長期病患,又說不清自己的病情,急症室醫生不清楚他是否有其他問題,很自然地把他送了上病房。住院期間他得了交叉感染,病得死去活來,差不多一個月後才病癒出院。經此一役,他身體明顯弱了許多,腦退化的病情也愈見嚴重。我常想,要是他脫落導尿管當晚,有受過訓練的人員上門,花十分鐘時間為他重新放置導尿管,老人家可以避過一劫,醫院也可省回不少資源。 人口急遽老化,照顧老人的政策是當務之急。制定政策和調配資源時,當局不但要急老人所急,還要想老人所想。 文:霍泰輝 (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

兒言自得:也談「hea」

【明報專訊】小時家裏有位看着我長大的老人家,每逢我們小孩子辦事不力,不管是學校功課或家務,只要她不愜意,總愛罵我們「見身郁唔見米白」。這是她的口頭禪,眼下年輕人可能大多不解其意,卻是很「本土」的廣東俗諺﹕以前每家每戶都要舂米,把糙米舂細成為白米才可食用。如果有人在舂米時看似盡力,但所舂的米卻遲遲不轉白,這個人要不就在裝模作樣,要不就是工作效率奇差。 在醫院工作,尤其是分秒必爭的新生兒深切治療部(NlCU),同事都討厭那些「見身郁唔見米白」的駐院醫生,尤其是那些表面扮忙碌,上司面前更顯得特別賣力,內裏卻經常躲在一旁偷懶,下班時留下一大堆未完成工作,要接班的當值醫生徹夜接力的「人辦」。反而那些因為能力所限,整天拼命工作也成效不彰,未能完成任務的同事,他們有心無力、大家都會寄予同情,對他們也不怎樣憎惡。 扮忙、凡事管的上司最討厭 駐院醫生如是,負責行政指揮的NlCU主管級醫生又如何?許多醫護同事最怕的應該是那些「講就天下無敵、做就自以為有力」,而且事事要管,雞毛蒜皮小事也不放過的「微觀管理者」(micromanager)上司。這種人的特質,是自戀兼看不起也信不過別人,以為整個團隊都能力不逮,只有自己才是精英,要事事過問、事事插手。對下屬連起碼的信任也欠奉,更不用說欣賞了。這樣的人,許多時還會患了「有功自己要、有過下屬孭」的併發症。下屬有這樣的上司,自然不會死心塌地為他賣命。加上動輒得咎,多抱「不做不錯、多做多錯」的心態。上司提出的餿主意,下屬明知行不通,甚至有機會鬧出禍事,也懶得提出異議。醫療團隊這樣運作,最終是害苦了病人。 另外一種人見人怕的主管醫生,是「過度活躍型」那一類。他們一般都是工作狂,整天守候在深切治療部,不是翻看這個病人的排板,便是觀察那個病人的監察儀和呼吸機。要是他們旨在關心病人的情况那還罷了,可是他們的動機,似乎是找藉口改動病人的治療方案,讓他們有事可做。例如病人的氧氣指標有輕微徧差,正常做法是先觀察病人情况,憑臨牀經驗評估是否正常生理狀態,還是真的病况加劇,然後評估是否需要進一步檢驗和治療。可是那些「過度活躍」的主管,往往不多加思索便下達命令,為病人進行一大堆的檢驗,更改呼吸機輸出,加重藥物治療等。也不考慮這些檢查和治療是否需要,對病人是否未見其利,先見其害。他們在NlCU整天為每個病人改這改那,令團隊疲於奔命,病人也可能身受其害。 「hea」得有成績 實是好主管 我認識最好的主管,都是能夠和下屬互信互重,有功歸於團隊,有禍我自擔當。辦事態度是淡定從容、處變不驚;就像鴨子划水,水下雙蹼馬不停蹄,運籌帷幄,水面之上狀甚悠閒,不會令和他工作的人精神緊張。春秋時晉國和楚國打仗,楚國大夫子重問晉國使臣晉軍有何厲害之處,使臣答﹕第一是「整」(軍隊整齊有序);第二是「暇」。「暇」即是看來悠閒,從容不迫,字音字義都和潮語「hea」有點相似。看來做領袖,只要有成績,說他「hea」應該是讚譽之詞。 作者簡介: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專研新生嬰兒問題,論盡奇難雜症,月旦醫護界二三事 文﹕霍泰輝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