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二百年前的麻疹慘劇

上期談過百日咳不單是兒童病,也是成人久咳不癒的原因之一,只是殺傷力遠不及小兒百日咳而已。最近兩星期香港天氣漸趨暖和,眼見隨着寒冬已過,炎夏將至,季節性流感逐漸湮沒,百日咳亦開始銷聲匿迹之際,離香港不遠,同是港人旅遊熱點的台灣和沖繩,卻忽然出現麻疹疫情,頗有點出人意表。 據說沖繩爆發麻疹,來源是一名染病的台灣遊客,至今沖繩已有七十多名居民中招,疫情尚未受到控制。事件令我想起差不多二百年前,遠在地球另一端發生的一宗與麻疹有關的國際慘劇。遠處太平洋一隅的夏威夷群島,本來是玻里尼西亞人的居地,與世隔絕,沒有所謂文明世界的文化,也沒有文明世界常見的傳染病,居民自給自足安居樂業,有點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到了十八世紀,英國人不斷派出艦隊遠洋游弋,名為探索新世界,實為掠奪資源,以及開疆拓土。到了一七七八年,由庫克船長(Captain James Cook)指揮的船隊,終於發現了夏威夷,本來與世無爭的島嶼從此多事。英國人、歐洲人及美國人都想在新發現的土地上佔一杯羹。 一八一九年,在眾多西方勢力爭持下盡力保持中立的夏威夷王卡美哈梅哈一世(Kamehameha I)逝世,兒子卡美哈梅哈二世繼位。新王希望和英國結盟,不惜舟車勞頓長途跋涉,在一八二四年帶着王后和一眾王室成員及高官遠渡重洋,到英國覲見英王佐治四世。到了英國,少不免要學學西方政客那樣到這到那訪問,以示親民。怎知千不該萬不該被安排訪問了皇家殉職軍人子女之家,那裏的數百名兒童,不知哪個患了麻疹,竟然把病毒傳染給到訪的夏威夷王和王后,甚至全體王室成員也無一倖免。更不幸的,是對病毒完全沒有免疫力的夏威夷王和王后,因感染引發的嚴重併發症,在二十七歲和二十二歲的英年,雙雙病逝異鄉。 傳染病蹂躪 人口急降 夏威夷王、王后和王室成員在英倫受到麻疹感染,卻沒有把病毒帶回家鄉,相信是帝后遺體及倖存隨員被送回夏威夷時,病毒已失去傳染性。可是夏威夷的慘劇還未完結,原因是不斷進出夏威夷的歐美人士,終於把病毒傳播到這本來是純淨潔淨的樂土。夏威夷於一八四八年經歷了第一個麻疹瘟疫,跟着疫症接二連三爆發,同時出現的還有百日咳、腹瀉、流感等傳染病。據估計,一兩年之間,夏威夷群島一成至三分一的人口死於這些疫症。以後數十年,夏威夷不斷受麻疹及其他傳染病蹂躪,人口也因而急劇下降:庫克船長登陸時(一七七八年),群島人口約三十萬,過了差不多一世紀(一八七六年),人口只剩下五萬多。 夏威夷的經歷,說明了傳染病毒,在一個未經歷過病毒感染,對病毒完全沒有免疫力的社區可能造成的可怕後果。以前的香港,麻疹是風土病,像我那樣在引入麻疹疫苗之前在港出生長大的長者,大多在孩提時期感染過麻疹,終身免疫。那些一九六七年後出生的「後生小子」,絕大部分享用過政府的免費麻疹疫苗,即使只接種過一次,百分之九十三也會有免疫力。夏威夷經歷,肯定不會在香港重演。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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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也談疫苗

【明報文章】有人說,今年農曆年開局開得差。去年雞年,冬季流感把香港人折騰了一段長日子,還暴露了香港醫護人手不足,醫院病牀短缺,醫療體系缺乏應急應變機制和能力等問題。臨別秋波,歲晚還發生了慘奪十九命的大車禍,以及一連串規模較小,但也奪命傷人的「小」車禍。本以為「桃符萬戶更新」,送走瘟雞迎來福犬,可以攆走過去一年的晦氣,怎知年初五看報,才知從農曆年三十晚開始至新年初四,已經有42人死於流感。這消息和報章頭條「『冬季流感』2018年首50日累積超過200人死」,同樣令人沮喪 。據專家估計,香港雖已入春,但寒冷天氣還會持續,流感也會因此流連好一陣子,看來香港人苦難難望在短期內得到解脫。 流感是最容易傳染的疾病,也是歷史上數一數二的殺人疫症。1918年的「西班牙流感」蔓延全球,殺掉5000萬人,有一說甚至多達1億之眾,死亡人數僅次於中世紀時消滅了歐洲超過三成人口的黑死疫。即使到了現代,全球每年還有25萬至50萬人因流感致死。世衛及各地專家,對如何防止這疫症年復一年肆虐,似乎還是束手無策。 要預防流感,除了注重個人衛生,最有效首推接種疫苗。港府每年到了流感季節,都大力向市民推廣疫苗注射。記得當年曾特首更親率高官和醫學界人士,名副其實的「赤膊上陣」,捋起衣袖在傳媒面前接種疫苗以廣宣傳。可是宣傳歸宣傳,市民對疫苗卻不大熱中,過去多年的接種率都徧低,今年更發生了藝人「反疫苗」的鬧劇。 為何市民抗拒疫苗?相信主因是大部分流感患者徵狀都屬輕微,整體死亡率和危重個案發生率也不高,市民對流感的潛在危險性掉以輕心,直到社區連續有患者因流感併發心肌炎、腦炎、肺炎或細菌感染等危疾,才會恐慌性地搶種疫苗,最近香港疫苗供不應求,便是這現象。 應考慮為全體市民免費提供流感疫苗 疫苗的副作用被誇大,也大大影響了市民對其認受性。事實上,流感疫苗安全系數甚高,嚴重副作用,包括最多人談論的吉巴氏綜合症Guillain-Barre syndrome(GBS,一個能導致癱瘓的神經病變)可說絕無僅有。接種流感疫苗後患上GBS的個案只有百萬分之一至二,遠比受到流感感染後患上GBS為低,現時甚至沒有證據顯示GBS和流感疫苗有什麼直接關係。 政府對流感疫苗的取態相信也是市民接種率偏低的原因。現時大部分市民要響應政府呼籲接種流感疫苗,是要自己付錢的,只有孕婦、65歲以上長者、6個月至12歲兒童、智障人士及領取傷殘津貼人士,才可獲得政府資助。可是,衛生防護中心發出的「季節性流感疫苗接種共識聲明」,明明指出「除個別有禁忌症的人士外,所有年齡6個月或以上人士應每年接種季節性流感疫苗」。為了提高接種率,減少流感年復一年的對香港造成的傷害,不知政府會不會考慮為全體市民提供免費疫苗?要知道這不單是錢的問題,更是向市民明確發放政府重視預防流感的信息,肯定比現時的做法更易得到市民響應,就像政府免費為小兒提供麻疹、腮腺炎、德國麻疹、乙型肝炎等疫苗,接種率差不多是百分之一百。 政府因為太多財政盈餘,要為是否給全民派錢而頭痛。給全民派流感疫苗,要比全民派錢便宜得多。要是加上減少流感患者人數,紓緩醫院的壓力等好處,可能更省回不少公帑,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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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虐兒案背後的道德考慮

【明報專訊】幼童被虐待至死,聞者傷心,聽者流淚。「虎毒不食兒」,是什麼樣的父母,才會對天真無邪的稚齡子女下如此毒手?社會上每逢發生這樣的慘事,輿論都要找人問責,今次這宗慘案,罪魁禍首無疑是行兇者,但是社會上有不少意見,認為和受害者或其家庭有緊密接觸的人士,應該一早察覺到受害者曾遭虐待的蛛絲馬迹,要是他們能及時向有關當局舉報,或可避免慘劇。今次事件,輿論矛頭直指女童就讀的學校,肯定給校長老師帶來無比壓力。 在美成「疫症」 1年720萬兒童受害 虐兒行為令人髮指,猶幸嚴重的虐兒個案在香港並不多見,跟其他發達國家,例如美國相比,可說小巫見大巫。根據美國政府2017年發表的官方統計,2015年報稱曾被虐待的兒童數目多達720萬,這差不多是香港人口的總數。這七百多萬人中,疏忽照顧佔75.3%,虐打佔17.2%,性侵佔8.4%,精神虐待佔6.9%;因虐待致死的兒童,共1670至1740名;其中80%行兇者是受害人的父、母,或父母都有份參與。被虐兒童中,以1歲以下嬰兒佔最大多數。有專家認為,虐兒在美國已成為疫症,席捲全國。有保護兒童機構的主管曾慨嘆:過去10年,超過2萬名美國兒童在家中被親人取去性命,這數目是命喪於伊拉克和阿富汗衝突中美軍總數的4倍。 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統計,每4個家庭中便有1個有暴力或性侵犯的問題,兒童是最軟弱無力的一群,往往便成為暴力或性侵事件的受害者。虐待兒童在美國這麼「流行」,美國人對兒童被虐警覺性應該很高了吧,可是事實上不少嚴重虐兒個案,雖然在受虐早期已有迹象,足以令鄰居、老師、親友,甚至社工或其他相關人士產生懷疑,可是及早向有關當局舉報的卻不多,往往要拖延到孩子受虐程度極端嚴重,甚至身死,才被執法當局發現。 怕錯誤舉報惹官司 或致家庭破裂 不舉報的原因很多,當然冷漠和事不關己的心理可能是其中之一,可是即使是有心人,舉報孩子的父母或家人虐待兒童可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要是舉報錯了怎麼辦?會不會因此給人控告墮入法網?在外國,的確有錯誤舉報人家虐待孩子的人士給告到官裏的例子。在英國,曾有醫生誤診孩子受到父母虐待而官司纏身,要勞煩高院法官在2005年頒下案例:即使醫生誤判,父母也不能向醫生興訟,用意是避免寒蟬效應以保障兒童。 即使撇開法律上的考慮,道德上的考慮也是一個重要因素:錯誤舉報人家虐待兒童,可能對其家庭造成莫大傷害,令父母和子女之間心理上產生隔膜,甚至難以彌補的裂痕,嚴重的更導致家庭破裂。在加拿大,便曾有社工根據自己的準則,認定一條原居民村子裏的不少兒童,都受到父母虐待,向當局舉報,當局亦根據該社工的報告,把父母和子女隔離。後來雖然查明指控都不屬實,可是在偵查期間,受疑父母個個被其他村民未審先判當成虐兒罪犯,被隔離的子女也以為父母犯了彌天大罪,對他們失去信任。即使那些父母被證清白後,父母子女之間的隔膜也難以修補,他們的心理創傷也難以癒合。 虐兒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我們當然要嚴懲那些滅絕人性的殺兒兇手,但亦要探討其背後的社會因素,不應過責他人。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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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老人住院

【明報專訊】本欄名為「兒言自得」,但新的一年首篇文章要談的卻不是兒科,而是老人問題。事實上,香港兒童相對比其他地方已很幸福。雖然兒科服務尚有改善空間,但整體兒童健康數據,包括新生兒和嬰兒存活率、兒童疾病發病率等,都顯示香港兒童保健做得很不錯,許多範疇更是超英趕美,足令港人自豪。可是,老人服務卻又如何? 近年有關老人家的負面新聞特別多﹕八旬婆婆老來無依要拾荒幫補生計、共居老人性情不合互相斬殺、貧病交煎老人自尋短見、老人院舍極度不足兼環境服務差勁等,都為人詬病。至於因人口急劇老化衍生的醫療問題,更令有關當局大感頭痛。現時多家公立醫院的內科病房,都成了老人病房,而且有「常滿」之患。尤其是一年一度流感季節,醫院急症室和病房都擠滿了老人家。數天前閱報獲悉,寒流襲港下,流感高峰未到,公立醫院內科病房已經爆滿,更有病人滯留在急症室逾十二小時。看來去年流感肆虐時,被林鄭特首認為「不能接受」的逼爆急症室情景將歷史重演。有見及此,醫管局已宣布將增加七百張短期病牀,並調動人手配合。 可是,單是增加病牀,雖可濟燃眉之急,但對紓緩老人服務不足問題卻效用成疑。事實上,老人家最不喜歡醫院,也不適宜住院;偏偏醫院裏不少年老病人,只因缺乏家居服務等社會支援,沒有其他選擇下才被迫入院治理。 陌生緊張環境 令腦力急速退化 八十五歲的李伯患了腦退化和一簍子老人病,行動不便,還要長期尿道插喉放尿。幾個月前李伯因為尿道插管脫落了無法排尿,要召救護車送到急症室,跟着被送了上病房。入院後李伯的精神狀况明顯惡化,白天大部分時間迷迷糊糊,間中清醒時卻胡言亂語,好像有許多幻覺;又不肯進食喝水,醫生唯有給他靜脈滴注營養液。到了晚上,李伯卻睡不安穩,有時更無故驚叫,甚至強行拔掉身上的靜脈插管,又嚷着要下牀如廁,忘了自己行動不便根本無法下牀。他的認知能力也明顯退步,連平時照顧他,和他很要好的女兒也好像漠不相識,令他女兒憂心如焚。更糟糕的,李伯在住院期間得了交叉感染,導致細菌性肺炎,一度有性命危險。全憑醫護團隊盡心盡力,才得以保住性命,住院三星期後終於痊癒出院。回家後他的精神狀况雖比住院時有好轉,但認知能力仍是大不如前。 像李伯一樣的例子並不罕見。醫院既陌生又氣氛緊張詭異的環境,很容易令老人家腦力急速退化,甚至產生妄想、幻覺,患上「老人譫妄症」(delirium),出院回家後雖可望好轉,但腦力衰退可能比以前急劇。此外,醫院裏的急症室和病房,充斥各種病毒細菌,老人家抵抗力差,特別容易受到感染,死亡率也特別高。基於這些原因,老人家除非必要,實在不適宜住院。 單以李伯為例,要是當日有機構能提供緊急服務,派員上門花十分鐘為他重新放置尿道插管,便可省回李伯送院、住院的慘痛經歷,以及政府為他提供的大量資源。類似的服務還有許多,都可以減少老人住院,減輕對病牀需求的壓力。政府可有意就這方面多想一想?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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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醫生好與壞

【明報專訊】有朋友問我,醫學院收這麼多尖子,是否尖子將來都是好醫生?也有朋友問我,你們醫學院收生時,怎樣判斷學生畢業後行醫會成為好醫生? 對這兩個問題,我都感到難以作答。原因之一,是醫學院收生門檻高,成績不是上佳的考生只能望門興嘆,成功入讀的事實上全是尖子,要把他們再細分等級作比較,意義不大。原因之二是入學成績,從來不是可賴以預測學生未來成就的水晶球﹕單是看醫學生的表現,不一定可以和他們的入學考試有多少個A掛鈎。 數十年來教學生涯見盡的芸芸學生,小時了了和後發先至的都大不乏人。曾有些入學成績優異的學生,不知是本身就對讀醫興趣不大,還是心有旁騖,進了醫學院後對學業卻提不起勁,成績一落千丈,小部分甚至要轉系甚至退學。反之有些會考成績只是剛剛達標躋身醫學院的同學,入學後卻能發憤圖強,令人刮目相看;有些是愈戰愈勇,大一、大二兩年未見突出,到了高年級時卻脫穎而出,以彪炳成績畢業。 不少良醫求學時曾「肥佬」 醫學院畢業後拿到一紙執照,可以真真正正的行醫,會否成為才德兼備的好醫生,更和求學時認識的成績沒有什麼直接關係。許多我認識的良醫,在大學時都是成績平平,不少更曾慘嘗考試「肥佬」要靠補考過關的滋味;他們大多有一個共通之處,就是求學時都積極參與課外活動,不會是整天只懂啃書本的書呆子;讀書考試只花半力,難怪成績只徘徊於中下游;畢業後修心養性,全力以赴,遂成良醫名醫。 我也認識有些不成器的高材生,他們有些是IQ高,EQ低,溝通技巧拙劣,和病人打交道時態度不佳,常被病人投訴。有些有才無行,讀書了得,品格卻有問題﹕責任感欠奉,行醫只是為錢,為了錢可以把在醫學院學到的醫德、醫學倫理、專業守則等拋諸腦後。他們可能騙到不知就裏的病人,也可能掙到名與利,在同業中卻臭名遠播,為人不齒。 我有一個世侄小林,自小聰明伶俐,小學到中學都就讀名校,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會考(當年還是五年中學加兩年大學預科)差一點便成為狀元,大學入學試也差不多全A。這個模樣的高材生,順理成章地考取了醫科。在醫學院他的成績也很不錯,同學老師都稱許他待人接物謙恭有禮,態度誠懇,甚至有人說他誠懇得過了頭。 畢業後他在公立醫院接受專科培訓,還是保持一貫的勤奮有禮的作風,同事病人對他都有好感。完成培訓後不久他便離開醫院自行執業,不旋踵聽到許多有關他的不利消息,都是他怎樣怎樣欺騙病人圖利,可能因為他訓練有素的誠懇態度,病人都很相信他,容易受騙。小林的最後下場,是因為販賣大量毒品給不同病人,給醫務委員會吊銷牌照,聽說至今還未復牌。 小林是高材生,是尖子,也是王莽、岳不群;幸好這樣的高材生尖子並不多。不過醫學院單憑成績,真的不能保證收的學生一定會成為好醫生。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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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尖子必讀醫

【明報專訊】醫科一向是中學生心儀科目,尤以近年為甚,尖子狀元都一窩蜂報讀醫科。回想當年自己考大學時,形勢卻不一樣。雖然醫科亦屬熱門之選,但文、理、工、社會科等(當年還未有商科)都吸引到不少尖子狀元,不會像現在這樣一面倒。記得當年同讀理科的中學同學,對工科尤其趨之若鶩,工科中的電機工程學,更是眾多科目中的「神科」,成績不是頂尖的學生毋庸問津。可是時移世易,香港在過去幾十年的經濟轉型,令本來蓬勃的工業日漸式微,終於以工廠北遷,工業離場,工業人才在本土無工可做告終。沒有了工業,大學工科的吃香程度自然一落千丈,收生成績每况愈下。環顧周邊其他地區,好像新加坡、台灣、韓國、深圳,轉型模式是引入及發展高端工業,以代替原有的低端工業,這些地方的「騰籠換鳥」,都做得成功,可是我們的轉型,籠是騰出來了,卻無鳥可換,眼睜睜地看着整個行業式微,甚至消失。 醫科一枝獨秀非好現象 醫科一枝獨秀特別吃香,除了表示地方上就業市場選擇太少,年輕人發展的機會不多,還會導致人才錯配,絕對不是好現象。前兩天和幾位資深同業聚會,談到了尖子爭讀醫科的話題,其中一位前輩便慨嘆﹕「成績好的學生都要讀醫科,也不管自己有沒有興趣,其中適合做醫生的有多少?怪不得有些新進醫生,態度懶散,做事沒有幹勁,怎樣看都不是做醫生的料子」。 另一位前輩馬上表示認同﹕「可不是嗎?有些剛畢業便要揀些輕鬆舒服、不用值夜班的專業,有些更不務正業,拿着醫生執照替一些旁門左道行業打工,根本不是做醫生,其中還有些是那些所謂尖子呢。」 前輩言論流於偏激,我不完全認同﹕事實上,懶散沒幹勁的醫生,哪個年代都有,並非近年初見;至於鍾情於較輕鬆的專業,現代年輕人講求生活質素,不能要求他們像我們那一代的醫生,為了工作好像大禹治水那樣「三過家門不入」,一星期工作百多小時也甘之如飴。我擔心的,反而是一些尖子狀元,不論興趣性格都不宜學醫或行醫,反而在其他方面卻天才橫溢,要是揀對了學科,可以大展所長,前途無量,可是偏偏因為「尖子必讀醫」這咒語,揀了不應該讀的醫科。於是本來有能力有天分成為出色數學家、物理學家、文學家、藝術家的人才,都「被迫」報讀醫科。因為興趣性格不合,當醫學生時已提不起勁,有些甚至趕不上進度,逢試必敗,以至退學收埸。有些勉強捱到畢業,拿到了行醫執照,但對行醫缺少熱誠興趣,成就也不見得怎麼樣。 多年前我任醫學院院長,便曾勸退一些因為種種原因「被報考」醫科,但表明志不在此的尖子,現在眼見他們在其他範疇各有所成,亦活得開心,慶幸當年沒勸錯他們。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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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威權式管治

【明報專訊】最近不論紙媒網媒,都有不少有關「威權主義」或「威權式管治」的討論。上星期便因為佔中餘波,有社運人士發起反威權遊行。西班牙政府指加泰隆尼亞省獨立公投違法違憲,予以取締,被「獨派」指為佛朗哥威權統治復辟。港英時代,香港是出了名的有自由沒民主,可是因為祖家奉行民主政制,港英政府最不願人家說它在殖民地搞威權主義(authoritarianism)。看來「威權」二字讓人聯想起獨裁專制,在政治上太負面。 舊式醫生 我話事你要聽 可是,在醫學史上,自十八、十九世紀以來,醫生一直奉行威權主義來處理和病人的關係,直到近年才有所改變。不過醫者父母心,為人父母,當然不會把自己和獨裁統治者類比,所以醫生不會承認自己對病人威權管治;醫生的威權,另有一個溫和名目,叫「家長式作風」,英文是medical paternalism。 「家長式作風」的由來,主要是醫生的權力過大。本來當醫生的無權無勇,沒有什麼權力基礎。可是醫生擁有其他人沒有的醫學知識和治病技能。病人患了重病,精神肉體飽受折磨;加上對失去生命、家人及世上所擁有一切的恐懼,自然對有能力令他病起沉疴,以及心如父母的醫生倍感信賴。就是因為這一個「信」字,病人愈來愈依賴醫生,醫生的權力在無形中變得愈來愈大,甚至可以對病人採取一個君臨天下,唯我獨尊的態度。 多年爭取藥袋要寫名 回想初出道時,醫生的確是高高在上,不但說的話病人不敢不聽,就是只要面露不豫之色,病人都會立刻噤若寒蟬。「我係醫生定你係醫生,點解唔聽話?」是一些前輩醫生常掛口邊的口頭禪。醫生既是家長,家長做的一切都為了孩子好,所以孩子只要乖乖的聽話便成,不用問東問西問自己不懂的事情。當年醫生給病人開藥,從來不用多作解釋,病人往往連自己吃什麼藥也不曉得。藥袋標示藥物名字,只是近廿多年才有的事,醫務委員會要花了許多年的工夫,才成功說服業界接受這現在看來理所當然的措施。 開藥如此,開刀又如何?當年醫生給病人動手術,病人也要簽同意書,但肯定不是「知情同意書」(informed consent)。今天病人需要手術治療,醫生有責任向病人詳細解釋手術的性質、風險,以及手術外的其他治療選項,還要不厭其詳地回答病人有關手術的任何問題。「知情同意」,就是讓病人知道所有事實的基礎上,做出同意的決定。可是當年病人簽署「手術同意書」,醫生根本不用參與,護士吩附病人簽他便不能不簽,不識寫字的便打手指模。反正醫生認為該開刀便應該開刀,不用解釋,不用多提風險以免病人擔心。病人簽署同意書時既不知情,「同意」也是不知就裏,看來還是「服從」多一點。 到了今天,「家長式作風」已經式微,原因是人權高漲,以及民智大開。市民大眾對病人權益愈來愈多認識,對醫學知識亦不再一無所知,對醫療制度和醫生亦不再像以往那樣毫無保留地倚賴。這趨勢對醫學界,尤其是資深醫生無疑是一項挑戰。看來我們要好好學習適應,才能面對這世界潮流。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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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老師的微笑

【明報專訊】達安輝教授(圖)在上月16日辭世,享壽89歲。這位極受學生弟子及同業尊敬的老師,在1952年港大醫學院畢業後便留在大學內科部工作,到94年才退休,這段期間在港大醫學院畢業的醫生,都是他的學生,我當然也不例外。 在靈堂弔唁達教授,看着他祥和的遺照,以及絡繹不絕來給他送別的醫學界前輩,剎那間讓我感到時光倒流,好像通過時光隧道回到了40多年前的醫學院,當年的一草一木一椅一桌,歷歷在目。更想起了醫學院裏的老師,他們可能對大部分同學的認識不深,可是他們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即使表面看來微不足道,在我們這班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腦海中,都可能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知怎的,在靈堂憑弔短短的數十分鐘裏,腦海裏浮現最多的竟然是幾位已逝去的老師的笑臉。他們都是出了名不苟言笑的嚴師,怎麼沒來由的想起他們的笑臉?原來每個笑臉背後,都有一個我有份參與的小故事。 首先要談的當然是達教授。和醫學院其他一些老師不一樣,達教授從不罵人,更不會疾言厲色,可是學生對他還是既敬且畏。雖然他比較嚴肅,很少展露笑容,對學生的要求也高,但學生「畏」他,不是怕他罵,而是出於「敬」心,怕做錯事令他不開心。那年我就讀3年級,逢星期三要上他的大班授課,他每次都會即時從學生的註冊表中抽取3、4名學生,要他們坐在前排接受提問。可能因為這原因,加上他教書真的十分精彩,他的課總是座無虛席。可是那天我不知是睡過了頭還是什麼其他原因,竟然忘了上課。達教授授課前如常抽學生,怎知剛巧抽中了缺席的我!再抽第二、第三名同學,竟然也都缺席!當時達教授火光到什麼程度,我不在現場所以不得而知,只知道我們3個大男生要一起到他辦公室聽候發落。 為了自己開脫又不讓達教授的憤怒火上添油,我們唯有編了一些似乎合情合理的藉口,總不成告訴他早一晚在宿舍通宵達旦玩桌球或觀看電視轉播足球賽吧。於是有同學說病了,有同學說家有急事,總之統統是「滿口荒唐言」,只差一點沒有擠出「一把辛酸淚」博同情。這時我把眼角偷瞧達教授,看看他有沒有因為同學「侮辱他的智慧」而惱怒,那知出乎意料,我看到的竟是他嘴角的一絲笑意。 睿智包容 不拆學生下台階 達教授沒有說多少話,但他那含蓄的笑臉卻明顯地向我暗示:「你們這三個小鬼,在我面前耍花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說的都不是真話。嘿嘿,你們放心,我不會拆穿你們,免得你們下不了台階。」一時之間,我只覺得這笑容充滿睿智、包容和慈愛。我現在也明白,為什麼這笑容在40多年後的今天,還會在我腦海中浮現。 達教授聽完我們解釋,薄責幾句便頒下罰則,原來是要我們每人寫一篇閱讀報告,內容要和我們當日缺席討論的課題有關。這是幫助我們學習,哪裏是「處罰」了。當天的課題是「葡萄糖-6-磷酸脫氫酶」缺乏症,我後來從事這方面的研究,達教授給我的啟發,我銘誌於心。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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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舊藥可能是寶藥

【明報專訊】老友兼同行老張十多年前患上糖尿病。他父母兄長都是糖尿病人,家族史強得不得了。那時的老張只是四十歲出頭,正是醫生生涯的「搏殺」期,整天忙着工作,完全沒有運動,一日三餐都在醫院飯堂,吃的都是餐蛋麵、乾炒牛河等「三高」食物,晚上當值還和病房護士一起吃消夜,無可避免地中年發福。曉得患了糖尿後,幡然醒悟要改變生活方式,戮力節食兼做運動,一下子體重減了三十磅,並且保持至今。可惜減磅之後糖尿沒有好轉,給他診治的糖尿科老友小李給他下吃藥令。 治糖尿二型 便宜有效 小李給老張處方的是名叫「甲福明」(Metformin)的口服糖尿藥,是一種屬於雙胍類(Biguanides),由原產於南歐、中東和西亞地區的草本植物「法國紫丁香」提煉出來的藥物,作用是抑制肝臟釋放過量糖分,以及增進身體組織對胰島素的敏感度。對病因是身體對胰島素出現抗拒以致血糖過高的糖尿二型患者特別有效。 「法國紫丁香」中世紀時已被用作治療多尿症(糖尿病徵),甲福明則在一九五七年面世,已被廣泛採用六十年之久,屬於經得起時間考驗,效用佳及安全系數高的藥物,而且專利權早已過期,所以價錢便宜,是治療糖尿病二型的首選藥物。當年老張還和小李開玩笑,問小李是否因為公立醫院要省錢,只能處方老掉牙的便宜藥,連老友也未能倖免。 「副作用」長壽抗老 十多年匆匆過去,老張也年屆「登陸」,其間服用甲福明不輟,還加多了兩種新一代的糖尿藥。老張習慣了也不以吃藥為苦,反而最近一些有關甲福明的醫學報道,令他大為振奮,有點幸為糖尿者的感覺。 令老張樂透的原因,是過去幾年有不少研究發現,甲福明極有可能是強力的抗衰老劑和抗癌劑。多個動物研究已證實服用甲福明可令動物更加長壽。亦有研究顯示服用甲福明可明顯減少小鼠體內氧化損傷和氧化炎症等導致衰老的機制,令小鼠活得更久,也活得更健康,甚至可保護腦袋,不讓牠那麼容易患上腦退化。此外,許多流行病學研究都不約而同地顯示,長期服用甲福明的人,死於心血管疾病的機率大為減少;患上癌症,尤其是胰臟癌、直腸癌、肝癌的機率,亦明顯低降。 基於眾多有關甲福明益處的強有力證據,美國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在去年已批准了美國首屈一指的愛因斯坦醫學院(Albert Einstein College of Medicine)的研究團隊,在人體進行甲福明與老化的研究,重點在探討甲福明能否預防或延遲癌症、心血管疾病,以及腦退化等與老化有關的疾病。這是監督管理局有史以來首次批准類似的臨牀人體研究。要是研究結果證實了甲福明抗老化的療效,那是萬眾之福,也給老張這類吃了多年甲福明的老糖尿患者,帶來一點欣慰。 文:霍泰輝(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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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今日急症室

【明報專訊】近日流感肆虐,到公立醫院急症室求診的病人破了紀錄,許多病人輪候半天還沒有醫生診治,需要住院的也因為病房人滿之患,在急症室走廊苦等十多小時尚未能「上樓」,情况似乎失控。連特首也要微服出巡,到伊利沙伯醫院體察民情,並指令醫管局馬上改善情况。 當年急症室 醫生hea做等轉職 回想當年剛剛醫學院畢業,也曾在瑪麗醫院的急症室工作了半年。那時候有志從事專科培訓的醫科生,大多鍾情於內、外、婦產和兒科這四個熱門科目,其他的專科,以及普通科門診和急症室等outpost,較少人問津。可是熱門專科的培訓崗位有限,公營的大型急症醫院只有瑪麗醫院和伊利沙伯醫院,瑪嘉烈醫院剛剛落成,還未能完全運作。醫科畢業生欲進行專科培訓,往往要先在冷門科目的部門和outpost「等位」。當年沒有急症專科,大部分的急症醫生都是畢業不久,等待機會「蟬曳殘聲過別枝」的「臨時工」;有部分更是準備獃一兩年便自行執業當普通科私醫;整個部門可能只有主管是「長工」。當年緊守醫療體系大門最前線的重責,便落在這班水流柴般的過客肩上。 當年香港欠缺醫療人手的狀况比現時差得多,急症室的景况又如何?答案是效率奇高,但質素卻乏善可陳,以當時的社會狀况,病人根本對公營醫療沒有什麼要求。我在急症室上班不久,值通宵班時一位和我談得來的資深男護士長跟我說﹕「X醫生(一位高我好幾屆的專科醫生)在這裏做時,通宵班通常都是一覺睡到天明,病人都是我們診治,他早上起來在病歷卡上簽名便搞掂。」急症醫生不看病人真是駭人聽聞,今時今日他不給病人投訴給醫務委員會停牌才怪。 有殺錯冇放過 統統上病房 當年急症室病人多醫生少儀器欠奉,年輕醫生在毫無支援下容易犯錯,在「有殺錯冇放過」的心理支使下,往往寧枉毋縱地把本來毋須住院的病人收進醫院。和現今情况有別的,是不論病房病牀如何緊絀,所有入院病人都會給推上病房,從來不會在急症室等待,所以也沒有現在那樣迫爆急症室的情况,迫爆的只是病房而已。當時我留意到不少病人都是因為疑似心臟病發入院,但其實很多可能只是胃部不適或肌肉疼痛,但苦於急症室沒有心電圖(ECG)儀器,無法確定病人是否真的患有心臟病。有一次有一名中煤氣(一氧化碳)毒的胖婦昏迷入院,送到急症室時已經沒有呼吸脈搏,也聽不到心跳。可是中一氧化碳毒的人都是膚色紅潤,加上身軀龐大肥胖,單憑望聞問切實不能肯定是否還有微弱心跳和脈搏,沒有ECG實未能確定其生死,唯有把她送到病房。病房醫生接收到死屍自然大為不滿,向醫院當局投訴急症室。我乘機向主管提議向醫院申請購置一部心電圖儀,主管聽了笑笑,把我扯到一旁輕聲地說﹕「傻仔,事情不是這麼簡單。我們不是心臟專科,看ECG有機會出錯,要是看錯了怎麼辦?還是把病人都收進醫院保險得多。」 比起當年,今天急症室的醫療服務水平,真是進步得多了。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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