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編按：夢遊，醫學上稱之為睡遊症（sleepwalking），是一種非快速動眼期（NREM）異睡症。它的有趣點是並非發生在慣常做夢的睡眠階段，而是在更深層、大腦正在休息修復的熟睡期，即深度NREM睡眠（N3期）。這是指人在深睡中突然爬起來走動或做事，但意識並未完全清醒，翌日多數完全不記得。所以，說患者是「邊做夢邊走路」其實並不準確，更貼切的形容，是他們在「意識沒有完全醒來」的狀態下，身體卻自行活動了起來。不少人都傳說「不能叫醒夢遊者」，但當遇見家人正在夢遊時，應怎辦？至於長者夢遊，或可能與腦癇症、睡眠窒息症，或某些藥物有關，例如安眠藥……］
夢遊是什麼？熟睡中身體自行活動？ 開展無意識旅程
午後茶樓人聲鼎沸，我與大舅夫婦對坐，照例問起大舅血糖，他說自己很聽話，努力戒糖。舅母卻在一旁笑道：「屋企最近發生了連環怪事。」原來，大舅雖因糖尿病而戒了雪糕，但是家裏冰箱仍常有舅母的存貨。而最近幾個清晨，他們醒來卻發現原本在冰箱的雪糕杯，空空地躺在餐桌上。難道夜裏有「小偷」入屋？
「哎呀，最近一次更離譜。我買了一盒4杯，穩妥地放進冰箱。瞓醒後，又發現餐枱的空雪糕杯，今次竟然是整整齊齊3杯！一次食這麼多，真激氣！」舅母責備地望着大舅說。
大舅一臉困惑，委屈地說：「我完全沒印象！真的是我嗎？」
我嘗試為他解圍，說道：「你偷食嫌疑最大了。不過，算你有良心，還剩1杯給老婆，沒有食清光。」
「哎呀，福仔，不要說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大舅追問。
我放下茶杯，告訴他，可能是「夢遊」。我隨即想起一個女病人，於是將那病例與他們分享。
八旬婆婆睡醒 腰間瘀青鎖骨斷裂
病人姓李，今年80多歲。她一來診所便對我說：「梁醫生，骨科醫生叫我找你，因為我最近跌倒過兩次。」李婆婆雖然滿頭銀髮，但是精神矍鑠，說話條理清晰。她仍然非常活躍於教會活動及社區服務，差不多每天都要外出「約會」。所以對於一個這樣精靈的長者，竟連跌兩次，絕不能輕視。
「請仔細講講，你是怎麼跌倒？」我問。
「就是不知道啊！」她輕蹙眉頭說道：「第一次在1個月前，我跟孫女去澳門玩。當晚和孫女同房，酒店房間大，兩張雙人牀。本來睡得好好，但早上醒來，卻發現腰間瘀青了一大片，還感到痛楚。孫女問我是否昨晚起牀跌倒，因為她夜間曾聽到有聲響，也曾起來查看，但見我好端端地躺在牀上，便沒有在意。我只回覆沒有印象，因我完全記不起自己究竟有沒有起牀、有沒有任何碰撞。因為不想掃興，我忍痛繼續玩。回港後，我沒時間看醫生，因為那段時候天天有節目，較為繁忙。」
「那第二次呢？」我續問。
「就在一星期前。今次又是瞓醒後，覺得左手痛，真的很痛，我立即去醫院睇專科。骨科醫生說左邊鎖骨斷裂，雖然不用做手術，但是就要掛住這一個。」她指着胸前的手臂固定帶，續說：「骨科醫生擔心我不是單純骨骼問題，建議我再找老人科醫生看看，希望能找出原因及預防方法。」
或與腦癇、睡眠窒息、安眠藥有關
我仔細為她檢查：神經反應正常、腦袋精靈、記憶力佳，至於手腳運用、平衡力、關節活動都很好。絕對不似是因神經系統或骨節疾病不穩而跌倒，因此心中隱隱有個猜想。
「李婆婆，這兩次受傷，都是在睡醒後才發現，對嗎？過程完全沒有印象？」我再次與病人確認。
「對啊，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連家裏工人姐姐也說完全不知情，沒有看到啊。」
我點點頭說：「這很可能不是普通跌倒，而是『夢遊』。患者在深睡中起牀活動，之後再回牀睡覺，自己毫無記憶。年紀大了，夜間夢遊時最容易發生意外。」長者夢遊可能與腦癇症、睡眠窒息症，或某些藥物有關。於是問道：「你平時有否服用安眠藥的習慣？」
「有啊！」她準確地告知所服用安眠藥物的名稱，並補充說：「我睡眠一向差，年紀大了就更差。約10年前，醫生開了這藥物給我，食後睡眠好多了。於是我自己去藥房配藥，我每晚只食半粒。」
一看藥名，正是容易誘發夢遊的種類之一。我立即說道：「這可能是關鍵。因為這藥其中一項副作用就是引發夢遊……防止再有因夢遊而受傷，你可嘗試逐步停掉這安眠藥。其次，在牀邊設置一個攝錄機，睡前就啟動，記錄你的睡眠情况，看看有沒有起牀而不自知的狀况。如果停藥後仍有夢遊，我們就要再跟進，安排腦電圖檢測或睡眠測試等。」
4周後，李婆婆如約覆診，笑容滿面。她告知：「梁醫生，我停了藥，錄了幾晚，沒再發生奇怪事！手也快好了，多謝你。」我叮囑她繼續觀察，有問題隨時再來。
相關閲讀：睡得好嗎？｜每晚有進入深層睡眠嗎？醫生教你5件事建立良好睡眠習慣 有助增強免疫力、整理記憶、情緒
意識沒醒來 身體卻自行活動
我將李婆婆的案例與大舅夫婦分享，大舅恍然大悟地說：「我也有食安眠藥的習慣，也好像是同一品牌。難道我真是夢遊？」
「那極有可能。」我回答。既然說到病症，我又醫者上身，簡略地解說何謂夢遊。夢遊，醫學上稱之為睡遊症（sleepwalking），是一種非快速動眼期（NREM）異睡症。它的有趣點是並非發生在慣常做夢的睡眠階段，而是在更深層、大腦正在休息修復的熟睡期，即深度NREM睡眠（N3期）。這是指人在深睡中突然爬起來走動或做事，但意識並未完全清醒，翌日多數完全不記得。所以，說患者是「邊做夢邊走路」其實並不準確，更貼切的形容，是他們在「意識沒有完全醒來」的狀態下，身體卻自行活動了起來。
夢遊時表現五花八門，有人只是坐起來，說幾句夢話；有人則下牀行走，打開冰箱吃東西（像我大舅就懷疑曾作出類似行為）；有的甚至做一些看似有目的的行為，但仔細觀察，他們的眼神往往比較呆滯，反應也較為遲鈍，而且絕大多數人在第二天早上醒來後，對夜裏發生的事完全沒有記憶。
夢遊，在兒童身上比較常見，長大後多會慢慢減少。而像睡眠不足、生活壓力大、作息時間混亂，或是發燒、飲酒、服用某些特定藥物（例如部分安眠藥）等情况，都可能像扣動了扳機一樣，誘發夢遊。尤其需要留意的是，如果夢遊是成年階段才開始出現，或者突然變得頻繁嚴重，可能與睡眠呼吸中止、腦癇等其他健康問題有關，需要進一步探查。
相關閲讀：睡眠窒息症5類人士提高警覺 初確糖尿病、高血壓患者宜考慮做睡眠測試評估
平和語氣引導回牀繼續睡
家裏若有人夢遊，最重要原則是確保安全。我們可以預先做些準備，比如鎖好門窗，將刀具或火源等危險物品妥善收好，在樓梯加裝安全欄杆，這些都有效預防意外發生。傳說「不能叫醒夢遊者」，但當遇見家人正在夢遊時，其實不必過度擔心，我們可以用平和、緩慢語氣，輕輕地引導他們回到牀上繼續睡覺，避免突然大聲呼喊或猛烈搖晃，以免造成驚嚇。從長遠來看，幫助家人建立規律作息、獲得充足睡眠，並學習管理日常壓力，對於穩定睡眠品質、減少夢遊發作也很有助益。
「阿福，現在要怎樣跟進？我怕他除了偷食之外，還會做出更離譜的事！」舅母不安地問。
什麼時候應該因夢遊而求醫呢？如果夢遊發作得很頻繁，例如每周好幾次，或夢遊時做出可能傷害自己或他人的高風險行為，例如試圖開門外出、接觸危險物品；又或是像李婆婆和大舅那樣，懷疑與使用的藥物有關，就應該諮詢睡眠專科或相關領域的醫生。醫生透過專業評估，又或安排多導睡眠檢查（PSG），找出背後原因，討論是否需要調整用藥，或接受其他治療如行為治療協助控制。
總的來說，夢遊彷彿是夜深人靜時，大腦中一小部分神經悄悄「溜班走堂」，開了小差而主人卻渾然不覺。它並不是什麼神秘的怪談，而是我們可以理解並妥善應對的睡眠現象。無論發生在誰身上，細心地記錄、溫和地保護，並與專業醫療人員充分溝通，便是守護一夜好眠、解開靜夜之謎的最佳途徑。
不過說到這裏，大舅卻自嘲地總結：「全靠夢遊我才能自我實踐。正所謂：『日頭唔敢做，半夜做齊晒。』因為夢遊是專業甩鍋法，就算家暴都只能怪周公，更何况只是區區幾杯雪糕呢！」
■梁萬福
（老人科專科醫生，一直從事老年醫學及老年學研究，積極參與義務工作，從醫管局退休，仍不遺餘力推動長者健康教育及醫療服務。）
文：梁萬福
編輯：梁小玲
美術：謝偉豪
facebook @明報副刊
明報健康網：health.mingpao.com
電郵：feature@mingpao.com
（本網發表的作品若提出批評，旨在指出相關制度、政策或措施存在錯誤或缺點，目的是促使矯正或消除這些錯誤或缺點，循合法途徑予以改善，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
夢遊是怎麼發生的？
夢遊（睡遊症）通常發生在深度 NREM 睡眠（N3期），患者在意識未完全清醒的情況下起牀活動，翌日多數毫無記憶。常見誘因包括睡眠不足、壓力大、發燒、飲酒或服用某些藥物。
遇到夢遊者應該怎麼做？
最重要是確保安全，避免危險物品或樓梯意外。可用平和語氣輕輕引導夢遊者回牀休息，不必強行搖晃或大聲呼喊；若夢遊頻繁或伴隨危險行為，應尋求專科醫生評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