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為什麼會情緒失控？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高度緊張或壓抑之中，其前額葉皮質（負責理性判斷及抑制衝動的腦區）對邊緣系統（負責情緒反應，尤其是憤怒及恐懼）的調控能力會明顯下降。即使面對一些微不足道的挑釁時，有些人並非選擇忽略或口頭爭執，而是直接訴諸肢體暴力，甚至持續施壓直至失控。這種「過度反應」（disproportionate response）正是情緒調節失效的典型表現……
情緒失控易火遮眼 長期壓力耗盡情緒儲備
【明報專訊】早前在香港仔發生了一宗命案。據報道，有兩名小巴乘客下車時懷疑因「踩到腳」而爆發肢體衝突，結果釀成其中一人死亡。日常生活中，我們可能都遇過類似的情况：一個微不足道的刺激，卻令一個人突然「火冒三丈」，做出不成比例的暴力反應。情緒失控的心理機制是什麼一回事？不想因一時火遮眼而抱憾一生，該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緒？
人的情緒調節能力並非固定不變，而是會隨長期壓力、疲勞、睡眠不足、人際關係緊張等因素逐漸被削弱，導致出現「情緒儲備」被耗盡的狀態。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高度緊張或壓抑之中，其前額葉皮質（負責理性判斷及抑制衝動的腦區）對邊緣系統（負責情緒反應，尤其是憤怒及恐懼）的調控能力會明顯下降。
相關文章：【精神健康】間歇暴怒症：憤怒突失控 衝動控制管理失調 專家：需藥物及心理治療
長期緊張壓抑 理性判斷力下降
這解釋了為何面對一些微不足道的挑釁時，有些人並非選擇忽略或口頭爭執，而是直接訴諸肢體暴力，甚至持續施壓直至失控。這種「過度反應」（disproportionate response）正是情緒調節失效的典型表現。當事人的憤怒往往並非單純針對眼前那件小事，而是長期積壓的壓力、委屈或無力感，在那一刻找到一個出口。
值得留意的是，這種失控往往不是「突然發生」，而是一條漸進的曲線：由輕微不快，到心跳加速，思考變得狹窄（心理學稱為「隧道視野」），再到理性判斷完全被情緒淹沒，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數十秒。一旦進入這個「戰鬥模式」，身體會釋放大量腎上腺素及皮質醇，令人短時間內力量及攻擊意識明顯提升，但同時判斷力及自我控制力大幅下降，這正是為何有些人在事後回想，形容自己「當時完全唔記得發生咩事」。
港人集體「壓力煲」狀態
香港作為全球生活節奏最急促城市之一，市民長期承受高昂租金、狹窄居住空間、長工時文化，以及交通與公共空間擁擠感。這些壓力源頭未必會直接導致衝突發生，但實際上正正是削弱情緒調節能力的「土壤」。
心理學研究指出，當人長期處於資源緊絀、環境擁擠（例如擠迫的車廂、街道），對「個人空間」被侵犯的敏感度會明顯提高，一個輕微肢體接觸都可能被大腦解讀為「不受尊重」或「攻擊」的信號，從而觸發防衛的憤怒反應。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稱為「環境擁擠引發的攻擊性」（crowding-induced aggression），在高密度城市尤其常見。
更值得留意的是，香港人壓力來源往往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種持續、低強度、無法逃避的「慢性壓力」（chronic stress）：擠迫的居住環境令人缺乏私人空間放鬆，長工時及零散的休息時間令身體長期處於「備戰狀態」，而通勤時每日重複的擁擠、爭位、趕時間，更會不斷重複強化這種緊張感。久而久之，人的「情緒閾值」（即需要多大刺激才會觸發憤怒反應）會逐漸降低，原本能輕易忍受的小事，變得愈來愈難忍。
由小衝突到失控暴力 5個誘因
以下幾個因素，可能是「初則口角，繼而動武」的關鍵誘因，值得逐一深入探討：
．情緒調節能力先天或後天缺損
部分人天生較難忍受挫敗感或被冒犯的感覺，遇事容易「情緒化」而非「理性化」處理。這種特質有時與童年成長環境有關——若一個人自小在充滿衝突、缺乏情緒示範的家庭中長大，未曾學會如何辨識及表達自己情緒，成年後便較難以健康方式處理憤怒，往往只懂得「壓抑」或「爆發」兩個極端，缺乏中間的緩衝地帶。
．缺乏適當的情緒出口
長期壓力若無合適渠道釋放（如運動、傾訴、休息），容易在無關小事上找到爆發點。都市生活節奏快，很多人連基本休息時間都被工作及家庭責任佔據，遑論定期運動或社交支援。長期缺乏「情緒排洪」的機會，日積月累的壓力便會像蓄滿水的水塘，只要一個微小裂縫（例如被踩到腳），便足以令整道堤壩崩潰。
．「面子」與自尊心受損
在公眾場合被他人挑釁或還擊，容易觸發強烈的羞辱感，驅使人以暴力方式「奪回控制權」。在華人社會的文化背景下，「面子」往往被視為個人尊嚴的核心，尤其是在他人（甚至陌生人）目睹的公共場合被冒犯，會令當事人感到自己的社會地位或形象受損。這種羞辱感有時比實際身體傷害更難承受，促使人「以牙還牙」並重新確立自己的主導地位，而未必經過理性衡量後果。
．缺乏衝突降溫的社會習慣
香港普遍缺乏「先冷靜、後理論」的公共教育，遇事往往直接以言語或肢體對抗。相比一些注重情緒教育的社會，香港家庭及學校教育普遍較少有系統地教導孩童如何辨識、表達及調節憤怒情緒，成年後面對衝突時，自然較傾向以直接、即時的方式回應，而非先退一步思考後果。
．隱藏的精神健康問題
部分情緒失控個案背後，可能存在未被識別或未妥善處理的精神健康狀况，令患者對刺激反應明顯較常人強烈。無論是長期未獲診斷的焦慮症、抑鬱症，或是其他情緒調節障礙，都會令患者「情緒基線」處於較不穩定狀態，一旦遇上額外的環境刺激，反應幅度往往會被放大。這正正提醒社會，及早識別及支援有精神健康需要的人士，對預防這類衝突升級極為關鍵。
知多啲：管理憤怒情緒 個人、社會兩層面同時入手
要預防一時火遮眼引發悲劇，需要從個人及社會兩個層面同時着手，而且必須是持續、日常的練習，而非事發後才臨時補救。
在個人層面，第一步是建立「暫停反應」的習慣。當察覺情緒開始升溫時，刻意離開現場、深呼吸數十秒，讓身體從「戰鬥模式」逐漸回復平靜，讓前額葉皮質重新取得對情緒的控制。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實際上是打斷「刺激——即時反應」這條自動化迴路的關鍵。
第二步，是建立日常的情緒排洪渠道，例如規律運動，與信任的人傾訴，或簡單的靜觀練習（mindfulness），讓壓力有釋放出口，而不是長期累積至臨界點。
第三步，學習辨識自己的「情緒警號」，例如心跳加快、拳頭緊握、思緒變得狹窄，一旦察覺這些身體信號，便要提醒自己立即抽離現場、冷靜下來。
從小推廣情緒管理、衝突處理教育
在社會層面，香港作為高壓城市，更需要正視全民精神健康的重要，包括從小學開始推廣情緒管理及衝突處理教育，讓下一代學會以言語而非肢體表達不滿。同時增加社區層面的精神健康支援資源，讓有需要的人能及早獲得協助，而非任由情緒問題累積至失控。此外，打破「求助等於弱者」的迷思同樣重要；很多人礙於面子或恐懼標籤，即使長期承受巨大壓力也不願意求助，直至情緒在無關的小事上意外爆發，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每個人心中或許都藏着一份未被察覺的壓力與疲憊，而真正的悲劇往往不是那一腳，而是一直被忽略、未曾好好安放的情緒。
如想了解更多健康資訊，可以瀏覽www.heartfulmedical.com.hk
文：何浩賢（精神科專科醫生）
編輯/黃振宇、梁小玲
美術/謝偉豪
facebook @明報副刊
明報健康網: health.mingpao.com
[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