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言自得:虐兒案背後的道德考慮

【明報專訊】幼童被虐待至死,聞者傷心,聽者流淚。「虎毒不食兒」,是什麼樣的父母,才會對天真無邪的稚齡子女下如此毒手?社會上每逢發生這樣的慘事,輿論都要找人問責,今次這宗慘案,罪魁禍首無疑是行兇者,但是社會上有不少意見,認為和受害者或其家庭有緊密接觸的人士,應該一早察覺到受害者曾遭虐待的蛛絲馬迹,要是他們能及時向有關當局舉報,或可避免慘劇。今次事件,輿論矛頭直指女童就讀的學校,肯定給校長老師帶來無比壓力。 在美成「疫症」 1年720萬兒童受害 虐兒行為令人髮指,猶幸嚴重的虐兒個案在香港並不多見,跟其他發達國家,例如美國相比,可說小巫見大巫。根據美國政府2017年發表的官方統計,2015年報稱曾被虐待的兒童數目多達720萬,這差不多是香港人口的總數。這七百多萬人中,疏忽照顧佔75.3%,虐打佔17.2%,性侵佔8.4%,精神虐待佔6.9%;因虐待致死的兒童,共1670至1740名;其中80%行兇者是受害人的父、母,或父母都有份參與。被虐兒童中,以1歲以下嬰兒佔最大多數。有專家認為,虐兒在美國已成為疫症,席捲全國。有保護兒童機構的主管曾慨嘆:過去10年,超過2萬名美國兒童在家中被親人取去性命,這數目是命喪於伊拉克和阿富汗衝突中美軍總數的4倍。 根據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統計,每4個家庭中便有1個有暴力或性侵犯的問題,兒童是最軟弱無力的一群,往往便成為暴力或性侵事件的受害者。虐待兒童在美國這麼「流行」,美國人對兒童被虐警覺性應該很高了吧,可是事實上不少嚴重虐兒個案,雖然在受虐早期已有迹象,足以令鄰居、老師、親友,甚至社工或其他相關人士產生懷疑,可是及早向有關當局舉報的卻不多,往往要拖延到孩子受虐程度極端嚴重,甚至身死,才被執法當局發現。 怕錯誤舉報惹官司 或致家庭破裂 不舉報的原因很多,當然冷漠和事不關己的心理可能是其中之一,可是即使是有心人,舉報孩子的父母或家人虐待兒童可不是一件輕易的事:要是舉報錯了怎麼辦?會不會因此給人控告墮入法網?在外國,的確有錯誤舉報人家虐待孩子的人士給告到官裏的例子。在英國,曾有醫生誤診孩子受到父母虐待而官司纏身,要勞煩高院法官在2005年頒下案例:即使醫生誤判,父母也不能向醫生興訟,用意是避免寒蟬效應以保障兒童。 即使撇開法律上的考慮,道德上的考慮也是一個重要因素:錯誤舉報人家虐待兒童,可能對其家庭造成莫大傷害,令父母和子女之間心理上產生隔膜,甚至難以彌補的裂痕,嚴重的更導致家庭破裂。在加拿大,便曾有社工根據自己的準則,認定一條原居民村子裏的不少兒童,都受到父母虐待,向當局舉報,當局亦根據該社工的報告,把父母和子女隔離。後來雖然查明指控都不屬實,可是在偵查期間,受疑父母個個被其他村民未審先判當成虐兒罪犯,被隔離的子女也以為父母犯了彌天大罪,對他們失去信任。即使那些父母被證清白後,父母子女之間的隔膜也難以修補,他們的心理創傷也難以癒合。 虐兒是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我們當然要嚴懲那些滅絕人性的殺兒兇手,但亦要探討其背後的社會因素,不應過責他人。 文:霍泰輝(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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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言自得:想老人所想

【明報專訊】今年春節假期和一班醫生朋友飯敘,觥籌交錯之間,話題不期然帶到將於明年落成的兒童醫院。老李是兒科醫生,多年來一直鼓吹香港應和中外大城市看齊,擁有至少一所兒童醫院;憧憬着明年理念成真,興奮地不斷自吹自擂說政府願意斥資建院,全仗他多年游說之功,還洋洋自得地說:「全科醫院都是以成人病人為中心,當權的都是內科外科大夫,兒科是少數民族,只有靠邊站。現在有了兒童醫院,兒科終於站起來了,可以為兒童多做點工作。」 老人科、精神科被忽略 老李這番話可惹惱了年輕時已是憤青,現在是憤怒中年的老張。老張是老人科大夫,一向不遺餘力抨擊政府的醫療政策,「香港的新生兒和嬰兒死亡率全世界最低,顯示香港的兒童保健和醫療都是世界頂尖,花百多億建兒童醫院只是錦上添花」。我身為兒科醫生,正想「撐」政府說醫療服務水平高處未算高,更上層樓有何不可,老張已憤憤不平繼續發炮:「可是你看看老人家,有病在急症室等上好半天還未見到醫生,見罷了醫生需要入院,病房卻騰不出病牀接收,可能要在急症室甚至走廊等一兩天。政府這樣分配資源,簡直是昏了頭腦。」我一時語塞,老李也不知如何反應,思索之間,本來一向寡言的精神科大夫老林忽然插嘴:「豈獨是老人科,精神科不也是備受忽略?說了這麼多年缺乏精神科醫生,政府也認同,可是做過什麼來?不單是醫生,臨牀心理學家都很不夠。總之老人和精神病患者都是弱勢社群,被遺忘也是活該。」說到最後,一向溫柔敦厚的老林已經語帶譏諷,憤世嫉俗之情溢於言表。 說到照顧老人,香港和其他發達地區相比,真的應該汗顏。單是醫療一項,每年都有公院病房迫爆,病牀不敷應用的新聞。可是單是增加老人病房,讓多些年老病人住院,真的是老人最需要、最想要的服務嗎?我不是老人科大夫,可是和香港許多人一樣 ,曾經長時期照顧家裏的老人家。老人家最不想,也可能是最害怕的,就是要被迫離開熟悉的家,住進陌生的醫院。要是政府能夠提供多點老人家居照料服務,減少他們住院或到急症室的需要,可能是他們最渴望的德政。 我認識一位患了腦退化行動不良的老人家,因為膀胱機能失調,長期要通過膀胱導尿管排尿。政府雖有提供外展護士服務,每星期兩次上門給他更換導尿管,有一次他的導尿管在晚上意外脫落到體外,求助無門,唯有到公院急症室求診。老人家有長期病患,又說不清自己的病情,急症室醫生不清楚他是否有其他問題,很自然地把他送了上病房。住院期間他得了交叉感染,病得死去活來,差不多一個月後才病癒出院。經此一役,他身體明顯弱了許多,腦退化的病情也愈見嚴重。我常想,要是他脫落導尿管當晚,有受過訓練的人員上門,花十分鐘時間為他重新放置導尿管,老人家可以避過一劫,醫院也可省回不少資源。 人口急遽老化,照顧老人的政策是當務之急。制定政策和調配資源時,當局不但要急老人所急,還要想老人所想。 文:霍泰輝 (中大副校長、兒科專科醫生) Read 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