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爸爸不在家

【明報專訊】「Ok!吧吧!」這是女兒對我又再出外公幹的反應。 身兼院長及腸胃科教授,我對於提升醫學院的國際學術地位實在責無旁貸,所以經常應邀出訪各國學府,介紹中大醫學院的科研成果及發掘更多合作機會。剛過了農曆年,我又開展了另一個旅程。這一個月,我先後到大阪、名古屋、東京、倫敦、牛津、吉隆坡、檳城及北京等地。 女兒眼中 爸爸像軍人、蜘蛛俠 在女兒眼中,爸爸像一個軍人,經常保持作戰狀態,我的手提行李有全天候裝備,十五分鐘內便隨時可以出發往機場。爸爸也像Spiderman,昨晚還在家吃飯,今晚卻失去影蹤,原來已飛到地球的某一個角落了。 小時候,女兒會捨不得爸爸,不想我離家,追問我何時歸來,晚上還嚷着要跟爸爸一起睡覺。現在孩子漸漸長大,父母不再是她們心中的一切,自己的重要性也開始褪色了。上星期當我向女兒宣布自己要再次出門,她們的反應卻十分平淡﹕「ok!吧吧!」我好奇地問﹕「妳們不會掛念爸爸嗎?」女兒回應道﹕「你經常出差,我們已經習慣了!」 有一次我問女兒﹕「當一天爸爸再不在妳身邊,妳會想起爸爸什麼事情呢?」女兒想了一會,說﹕「我會記得你很忙,經常不在家。」「還有呢?」我不禁追問。她再想想,便回答﹕「你很少教我做功課!」我有點不是味兒,說﹕「但爸爸有陪妳玩耍啊!」女兒便笑着說﹕「是啊!爸爸就只是愛玩!」 在孩子心靈塗上繽紛色彩 原來在孩子心中,我們都已被認定是什麽模樣。如果孩子是一張白紙的話,那麼我們便在這張白紙塗上不同的顏色,有些父母留給孩子繽紛燦爛的色彩;有些卻單調灰暗,只給孩子留下依稀模糊的印象。我的一個老友經常向我訴苦,埋怨她的女兒不願與他溝通,可是這個老友卻總是擺出一副「父親大人」的德性!一位前輩曾向我分享他的家庭生活﹕「孩子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因為工作而沒有陪伴他們成長。如今我退休了,希望多享天倫之樂,可是他們已不再需要我了!」 父母子女關係隨時間疏遠? 龍應台在《目送》一書中,描述父母子女的關係隨着時間而漸漸疏遠。這個想法,我有點不同意。孩子長大,離開父母是健康正常的。但究竟是「離開」還是「疏遠」父母,就要看我們當初如何在孩子白紙般的心靈塗顏色了。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沒有蛋糕的快樂生日

【明報專訊】上周三,是太太生辰的大日子。這個晚上,我們沒有燭光晚餐,因為各自工作至八時半才回到家裏。我沒有預備什麼生日禮物,因為太太對珠寶、名牌手袋、化妝品通通都沒有興趣。就連生日蛋糕也沒有,因為她不喜歡甜品。生日,就跟平日一樣,平平淡淡地度過。 一家人放下手機開飯 一如以往,一家人於晚上八時半開飯。對我來說,晚飯是每天最寶貴的時光,因為一家人可以聚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我的家有一個規矩,就是不可以用「手機送飯」。我自問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手機奴隸」,就連睡覺也機不離手,分分秒秒都與源源不絕的電郵或信息搏鬥。兩個女兒也經常沉醉於虛擬的網絡世界。幸運的是,一家人都覺得閒話家常比用手機上網更開心,所以每晚各人都很合作地放下手機才吃飯。 一家人真的有這麼多話題嗎?當然,我不可能期望孩子明白自己的工作壓力和煩惱。同樣地,我也未必完全體會女兒為何因着一些芝麻綠豆的小事而悶悶不樂。原來我們都不知不覺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人與人變得愈來愈疏離。緊握着手機的「低頭一族」,可能只是反映自我疏離的現象,而並不是手機的發明把人與人的距離拉遠,也許我們不應把所有責任都推卸到網絡世界。 想享受閒話家常,就要先放下自己,跳進家人的世界裏。我喜愛跟小女兒談論漫畫One Punch Man的情節,為什麼那位所向無敵的英雄總是如此低調?我們也經常爭論,究竟是Iron Man好打還是Spiderman好打?結果我們共同擁有Iron Man Mark I,Mark II及Mark III的公仔!大女兒與我同樣喜愛音樂,不過她總是覺得Taylor Swift的Shake It Off好聽,但我卻鍾情寶島歌王青山的《淚的小雨》……普普通通一餐晚飯,其實也可以變得很豐富。 沒有蛋糕 年糕、蘿蔔糕頂上 晚飯後,鄰居好友忽然到訪,原來他們一心為我太太慶祝生日。可是生日蛋糕欠奉,我們唯有把過年剩下的馬蹄糕、蘿蔔糕和年糕一併拿出來頂替,成為另類生日蛋「糕」。大家開懷地談天說地,直至午夜才道別。出來社會工作的日子愈久,工作或應酬的伙伴便愈多。但當有一天「退下火線」之後,還會有多少「朋友」剩下?我眼見過一些以往身居要職的人士,退休後便「人去茶涼」、倍感空虛寂寞,難以適應平淡的日子。一位前輩說得好,不要因為工作繁重或位高權重而疏遠那些多年來對你真心的「豬朋狗友」,因為他們從來在乎的只是你而不是你的身分。 快樂生日,其實可以不需要什麼名貴禮物,也不用別出心裁的節目。懂得珍惜眼前人,每一刻好好地相處,其實簡簡單單已極好。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Read more

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奇異博士

【明報專訊】昨晚真的很難得,可以一家人去看電影。上次全家一起上戲院是什麼時候我也記不清楚了。 「我們要看《奇異博士》(Doctor Strange)!」。我對這齣電影本是一無所知,也不甚感興趣。只是因應女兒的強力要求,唯有順應兩個「囡皇帝」。由於我很晚才離開醫院,一家人隨便吃了一點速食便趕赴戲院。本以為可以在漆黑中安睡兩小時,想不到這齣電影帶給我連番驚喜與反思。 故事描述一位非常傑出的腦外科醫生,精湛的技術令他成為醫學界的神話。一般醫生認為不可能的手術,他卻手到拿來,妙手回春。成功及榮耀並不一定是祝福,他高傲自負,目空一切。很多身患惡疾的病人慕名求醫,但他卻非常「揀擇」,因為他的眼光只放在那些可以讓他技驚四座的病症上。他所做的手術,已不單純是為了醫治病人,更多的是追求個人滿足。看到這裏,我不禁會心微笑。我輩行醫,究竟有什麼可以值得誇耀?我們的熱誠是對人還是對工作? 禍福無常,一次交通意外令這位腦外科醫生雙手殘廢。身為「半個」外科醫生的我,可以想像廢了雙手比死更痛苦!劇中的主角花了畢身積蓄嘗試不同的治療,結果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更諷刺的是一位學者拒絕用尚在研究中的幹細胞療法嘗試醫治他的雙手,因為一旦失敗便會令這位學者名譽受損。人攀得愈高,就愈珍惜自己的名聲。 現實世界的絕望,驅使這位腦外科醫生訪尋世外高人,也開展了一段科幻故事。最後他由高傲、自我中心的名醫,轉化成甘願為世人犧牲的奇俠。 神醫奇俠 也只是井底之蛙 我不是影評人,不打算分析戲中情節。但結局卻令我有點感慨,原來一個如何出類拔萃的人,往往都有很多盲點。當這位腦外科醫生滿以為恃着雙手便勝過一切,他的眼光其實也跳不出自己的世界。正如戲中的世外高人對這位醫生說﹕「你只不過是坐井觀天,不斷地挖一個更大更深的井,以為可以看得更高更遠。」 今天不少人的眼界也很類似這位腦外科醫生,像隻青蛙一樣地坐在自己挖的井底觀天,便認定世界就只有這麼大小,容納不下其他青蛙眼中的天空。原來世界之大是由無數隻青蛙眼中的小天空加起來的,可憐不少青蛙卻為着堅持自己渺小的世界而變得剛愎自用,互相批評,甚至勢成水火,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肯退讓半步。終有一天當災難降臨,像這位醫生變得一無所有,我們才認識自己的渺小,只不過是歷史洪流中的一點水滴而已,可惜這教訓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我欣賞戲中的主角,他有能力恢復雙手的功能,再嘗萬人景仰的滋味,但他最終選擇了拯救世人而放棄安逸奢華的生活。在現實世界中,這類人是罕有品種,有些是大徹大悟,看破紅塵;也有些是擇善固執,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在這渾濁的世代,但願我們努力跳出自己的井,在遼闊的天空下認識自己是何等渺小。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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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生有杏:院長醫生周記:諾貝爾獎有感

【明報專訊】本年度的各個諾貝爾獎項陸續揭盅了。我們的盧煜明教授可以成為熱門人選之一,不止中大人,整個香港都感到十分興奮雀躍。日本科學家連續三屆奪得此項殊榮,世人驚歎他們卓越的成就之餘,我也不禁想﹕「香港可以栽培未來的諾貝爾獎得主嗎?」 不少人批評香港教育缺乏長遠策略,社會出路愈來愈狹窄,令年輕人流於現實,不願追求理想,所以大部分成績優異的學生都蜂擁選擇讀醫、法律、金融等前途光明的專業。 我從事醫學教育多年,其間接觸過不少對科研或人道救援充滿熱誠的年輕人。在我眼中,他們都是「另類」。因為大部分醫學生的志願都是畢業後從事臨牀工作,選擇像盧煜明教授般成為醫生科學家(clinician-scientist),或仿效校友陳健華醫生加入無國界醫生參與人道救援的,畢竟是少數。事實上,有熱誠有潛質的同學為數不少,但這些學生往往經不起來自周邊的壓力和中途遇上的困難而最終放棄。為什麼? 投身科研難有前途 以科研為例,雖然香港的醫學研究享負盛名,但科研對一個前線醫生的前途沒有什麼幫助。這些年輕人往往因為要額外花上幾年時間鑽研科學而躭擱了畢業後的專科訓練,擁有醫學博士學位的醫生亦不會比其他人有任何優勢。高學歷不會增加將來晉升的機會,變相窒礙了年輕醫生追求科研的熱情。 反之,在日本、台灣及荷蘭等地,醫生必須擁有科研經驗或博士學位才可於大醫院找到工作。這些醫療體系鼓勵醫生從事科研,亦因此解釋為何他們的科研成就驕人。 在香港,於教學醫院工作的醫管局醫生,要同時兼顧教學和臨牀服務,工作量比其他醫院更重。在人手及資源嚴重不足的情况下,教學醫院工作的前線醫生根本無暇投放精神在科研和創新醫療科技上。 我看到的問題是,如果醫學教育只着重培訓人手去補充公營市場的需要,而科研被視為一種「負擔」的話,香港的醫學研究和整體發展將無以為繼。沒有與時並進的醫療科技,最終受累的,是市民和病患。 我看,是時候改變了! 科研不足 苦的是市民 要改變醫療制度或價值觀,談何容易?但我們必須為着香港的長遠發展締造一個更全面的人才培訓方案,為懷抱不同埋想的年輕人打造一個合適的環境和條件,讓他們一展所長。例如我們應考慮容許某些科研或人道救援的經驗替代部分專科訓練,以鼓勵更多年輕醫生參與。宅心仁厚的醫生和改變世界的醫生科學家對人類同樣重要,缺一不可。「人」最特別和珍貴的地方,就是每個都不盡相同。發掘他們的獨特之處,然後「因材施教」,是使命、也是目標。 我信,出產到「香港製造」的諾貝爾獎得主並不是發白日夢或「離地」。香港的孩子天資聰穎、擁有國際視野,他們絕對有能力在科研、人文科學或人道救援工作的領域上貢獻人類,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作者簡介:教學生、醫病人、做研究,中文大學醫學院院長陳家亮親筆分享杏林大小事 文:陳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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