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拔毛症（Trichotillomania）又稱「拔毛障礙」或「拔毛癖」，患者反覆拉扯自己的毛髮，難以自制。拔毛症成因分為先天與後天；先天是指遺傳了家族成員容易焦慮、緊張、抑鬱，抗壓力較低的性格傾向；後天則是患者因難以承受日常生活壓力，逐步誘發出拔毛行為，希望短暫釋放壓力。拔毛症源於生理、心理的相互影響，是一個情緒求救信號。壓力與焦慮找不到出口，精神健康悄悄亮紅燈。治療方面，需兼顧行為重塑與心理調適，同時要維護患者尊嚴。有專家表示，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與接納承諾治療（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是治療拔毛症的核心概念與框架。
拔毛症患者不由自主拔頭髮 精神情緒在求救
【明報專訊】暑假後重返校園，有些孩子在課堂上神思飄遊，手指拔下一根根頭髮，連自己也不察覺。是手多多？壞習慣？上課態度散漫？其實他們可能是患上拔毛症。
拔毛症並非壞習慣，而是一個情緒求救信號。壓力與焦慮找不到出口，精神健康悄悄亮紅燈。比起指摘與矯正，孩子渴望被理解，家長及教師該如何溫柔接納並給予適當支援？
拔毛症（Trichotillomania）又稱「拔毛障礙」或「拔毛癖」，患者反覆拉扯自己的毛髮，難以自制。由美國精神醫學學會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將拔毛症劃入「強迫症及相關障礙」。以往曾歸類為「未另行分類之衝動控制疾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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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強迫症及相關障礙」 患者拔毛極難自控
香港樹仁大學輔導及心理學系助理教授唐家豪表示，拔毛症成因分為先天與後天；先天是指遺傳了家族成員容易焦慮、緊張、抑鬱，抗壓力較低的性格傾向；後天則是患者因難以承受日常生活壓力，逐步誘發出拔毛行為，希望藉此調節緊張與焦慮，短暫釋放壓力。
教育心理學家彭樂謙表示，拔毛症患者不自覺或反覆拔毛（如頭髮、眉毛、眼睫毛、鬍鬚、腳毛等），是大腦在高壓、焦慮或抑鬱狀態下，自動啟動的情緒調節機制，試圖紓緩內在無法言說的緊張與不適。患者極難自我控制及停止拔毛行為，通常要緩解內心不適，行為才會停止。若負面情緒或壓力未適當處理，拔毛會愈演愈烈，甚至影響到外觀和個人形象，大大打擊患者的自信，變得更焦慮。
兩名受訪者均強調，拔毛症並非壞習慣，而是一個情緒求救信號，絕對需要正視與關注。
拔毛症源於生理、心理的相互影響，因此治療需兼顧行為重塑與心理調適，同時要維護患者尊嚴。唐家豪表示，認知行為治療（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簡稱CBT）與接納承諾治療（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簡稱 ACT）是治療拔毛症的核心概念與框架。無論是CBT還是ACT，治療師需要與患者保持良好關係，彼此信任。
行為 vs. 接納承諾 兩大治療框架
CBT治療，強調識別患者思想誤區，協助釐清相關思想與現實狀况之間的關聯，進而調整認知與行為模式。
治療師要先了解他在拔毛前經歷了什麼。有時患者未必自覺，治療師跟患者建立信任關係後，多詢問拔毛前的背景，從而找到誘發點並提出對策。若患者在溫書時拔毛，就要深入了解害怕溫習的原因；假設是源於家人對自己期望的焦慮，那麼家人之間應坦誠溝通，並且調整期望。
ACT治療，則着重於接納衝動並導向價值觀行動，引導患者明白「情緒與想法沒有對錯之分」，也不要把「我想拔毛」的念頭與自我能力劃上等號。學習應對壓力的技巧，即使察覺到拔毛衝動時，學習接納這種感受的存在，選擇不壓抑、不對抗，也不執行拔毛行為，而是做符合自己價值觀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情。
習慣逆轉訓練HRT
當出現拔毛的衝動，單靠CBT及ACT未必能「阻斷」拔毛行為，因此治療通常會加入「習慣逆轉訓練」（habit reversal training，HRT）。彭樂謙表示，HRT核心邏輯是：與其強行壓抑拔毛衝動，不如幫助患者辨識衝動的出現，並運用具體動作加以替代，從而重新建立大腦的調節迴路。HRT包括以下3個環環相扣步驟：
第1步：覺察訓練
很多患者根本是無意識地拔毛，覺察訓練（awareness training）就是要他們先學會「看見自己」，提高對情境的覺察。引導患者回溯拔毛那刻的細節，當時情緒、環境、手伸出去前身體是什麼感覺？透過梳理，讓他們逐漸辨識自己「高風險情境」；可能是遇到難題時的沮喪、長時間閱讀後腦袋開始鈍化等。當無意識的慣性行為變成「被看見」時，就是啟動改變最關鍵的第一步。
第2步：替代反應訓練
當感知到拔毛衝動或手部開始移動時，患者立即執行一個在物理上「與拔毛無法同時進行」的替代動作，並持續1至2分鐘，直到衝動消退。例如：雙手交叉抱臂、握緊拳頭、手掌平壓桌面，都是常見且實用的替代動作。此外，利用具備觸感回饋的感官工具，例如有拉扯感的橡筋、泥膠、黏土或魔術貼，能提供觸感刺激，既可滿足觸覺需求，還避免對身體造成傷害。值得注意，這些替代動作或工具應由患者自主決定，好讓他們在轉變過程中重建掌控感。
第3步：感知調控
習慣（如拔毛）之所以難以打破，是因為它往往快過意識的察覺，要「改變」習慣不妨透過主動調整環境，在手部動作與拔毛之間加插一個「感知阻力」，例如在慣常拔毛的手指貼上透氣膠布或戴上手套。這並非限制或懲罰，而是患者自願設定的「提醒裝置」，讓大腦在數秒緩衝時間醒覺起來，並轉向做上述第二步提到的替代動作。
■個案：當「權威人物」成為焦慮源頭
自小六開始，Ada（化名）便出現拔毛行為，隨着症狀加劇，家人帶她尋求心理輔導。香港樹仁大學輔導及心理學系助理教授唐家豪分享，Ada因長期承受身邊環境與家人的過高期望，令她常抱有「自己做得不夠好」的焦慮，因此將家長、老師、心理學家、輔導員等視為「權威人物」，產生高度戒心，極度害怕因無法達到期望而遭受責備。在缺乏健康抗壓機制的情况下，她無意識地透過拔毛來宣泄內心積壓的巨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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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階段治療 重建負評抗性
Ada接受為期12節（每節1小時）面談，整個治療過程可分為3個階段：
1.建立信任與完全接納：治療初期，Ada戒心極強，前4次面談完全不說話，甚至在前往治療室途中或面談期間都頻繁拔毛。治療師給予她自由空間，不作任何禁止或要求改變行為；亦表達對壓力的理解，甚至分享一些自己焦慮的經歷，從而建立信任關係。當知道治療師不會強迫她停止拔毛，Ada開始接納對方。
2.尋找優勢與開闊視野：隨着關係建立，Ada在第6、7次面談開始主動溝通。治療師知悉她喜歡打機，在陪她打機的過程中，發現她在遊戲組隊中能獲得他人認同，進而引導她意識到，自己過往其實具備被接受與建立能力的經驗。
3.重建面對失敗的韌性：治療師在面談中設計挑戰任務，陪同她體驗失敗並重新嘗試，讓她切身理解「失敗與不完美是正常的」，逐步提升她應對外界負面評價與壓力的抗性。經過約半年治療，Ada拔毛行為顯著減少。隨後約一年半輔導，則繼續協助她逐步建立學習動力及處理社交圈子等。
文：黎芸迪
編輯：黃振宇
美術：謝偉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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